雪火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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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阴的雪,从不是江南那样的婉约客,而是位带着江湖气的豪横画家。一脚踏进天地间,便挥毫泼墨无遮无拦,田埂抹平棱角,屋檐堆起棉絮,老槐、枣树、香椿、榆柳全没了平日里的风骨,乖乖缴械投降,裹成一个个圆滚滚的银塑,连院角的柴垛都胖成了雪馒头。我们这群野猴儿,早把棉袄袖子捋到肘弯,棉鞋踩得积雪咯吱响,堆雪人、滚雪球、打雪仗不过是暖场锣鼓——真正的看家本领,是趁同伴不备,把攥得紧实的雪团精准塞进他后颈,看那凉意在衣领里炸开,一声吱哇尖叫能惊飞满树积雪,连屋檐下的冰棱都跟着晃三晃。更疯的是“炸雪雷”:把红皮小鞭炮埋进蓬松的雪堆,点燃引线就往屋里蹿,“砰”一声脆响,碎玉飞溅,满头满脸的凉丝丝,却炸开满心满肺的欢腾,连冻得通红的鼻尖都透着雀跃。
可若要问童年雪天里,什么滋味最难忘?既不是雪团的凉,也不是棉袄的暖,而是那本写作书里蹦出的歪诗,和那只破柳筐罩住的、混着烟火气的麻雀香。
父亲从新华书店买给我的写作书,藏着一则让我笑滚到床底的故事:大雪封门的日子,县官、地主、秀才围在暖炉边附庸风雅,非要以雪为题联诗。秀才摇头晃脑,先抛一句:“大雪纷纷落地。”县官立马捋着山羊胡谄笑,接得滴水不漏:“这是皇家瑞气。”地主摸着油光的肚皮,眯眼盘算着自家粮仓,跟着补了句:“再下三年何妨。”谁知话音刚落,窗外缩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乞丐,闻言猛地跳起来,破口大骂:“放你妈的狗屁!”
这四句诗,成了我们兄妹三人的冬日暗号。往后每遇飞雪,必挤在厨房的火盆边接力朗诵。念到秀才的酸腐,我们挤眉弄眼;念到县官的谄媚,故意捏着嗓子装腔作势;念到地主的贪心,便对着空气啐一口;念到末句,三人齐齐扯着嗓子怒吼,声浪能掀翻屋顶,惊得院中老母鸡扑棱着翅膀撞进柴房,连火盆边打盹的狸花猫都炸着毛跳起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们疯癫。那些酸气、官腔、贪心和最接地气的怒骂,像烤透的花生壳,在笑声里噼啪绽开,成了雪天里最鲜活的注脚。
另一桩隆重大事,是雪天里的“麻雀围猎”。大雪封了天地,地里的虫子藏了踪迹,饿慌了的麻雀便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啄食残留在晒谷场的谷粒,小脑袋一点一点,满是警惕却又抵不住饥饿。这时候,哥哥就会折一根柔韧的柳枝,弯成弓状支起那只缺了个口的破柳筐,姐姐从米缸里抓一把金黄的麦粒,小心翼翼撒在筐底,我则踮着脚,把麻绳的一端牢牢系在柳枝上,另一端拉到温暖的厨房——三个小小的雪地阴谋家,正布下一场“甜蜜陷阱”。
接下来便是最磨人的等待。我们仨挤在火盆边,火盆里的柴火燃得正旺,噼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蹦出来,暖得人脸颊发烫。火盆边缘炕着的红薯、花生、土豆,渐渐渗出油脂,甜香混着焦香,一点点漫进鼻腔。我们一边伸着手烤火,一边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院中的“陷阱”,连大气都不敢喘。世界静得只剩雪粒簌簌落下的声音,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烤红薯越来越浓的甜香,时间仿佛都放慢了脚步。
麻雀终究败给了贪婪。先是一只胆大的,试探着落在筐边,啄了两下麦粒,见没动静,便呼啦啦招来一群同伴,钻进筐底埋头猛啄,吃得忘乎所以。“拉!”哥哥突然低喝一声,我和姐姐几乎同时攥紧麻绳,猛地往后一扯。“哐当”一声脆响,柳筐应声落下,把那几只贪吃的麻雀结结实实地罩在了底下,只听见筐里传来一阵慌乱的扑腾声。
接下来,就得请出家里的“悍将”——那只狸花猫。我们小心翼翼地掀开筐底的一条缝,把猫塞进去。猫一进去,筐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扑腾声和麻雀的啾鸣声,不消片刻,再掀开筐时,麻雀已经被它咬得晕头转向,没了力气。我们手忙脚乱地把麻雀抓出来,哥哥负责褪毛净膛,姐姐舀来清水冲洗干净,然后串在细细的树枝上,搁在火盆边慢慢烤。
火苗舔舐着麻雀,油脂滋滋地冒出来,焦香混着红薯的甜香、花生的醇香,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勾得人直咽口水。等烤得外皮焦黄,带着诱人的油光,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烫得直呼气,却舍不得松口,连细骨头都嚼得嘎嘣响,满口都是鲜美的肉香。那时总觉得,雪天就该如此——窗外是漫天飞雪的寒凉,屋内是火盆跳跃的暖意,手捧着滚烫的野味,身边是吵吵闹闹的兄妹,心里满当当都是踏实的甜。
忽然想起故乡的韩信,这位“兵仙”当年落魄,寒冬垂钓时,是否也曾遇见过这样漫天飞雪?是否也曾像我们这般,趴在雪地里,眼巴巴等着一只冒失的麻雀,来慰藉辘辘饥肠?
如今,故乡的雪依然年年赴约,来得轰轰烈烈,去得干干净净。只是再也没人陪我挤在火盆边,共念那首荒唐诗;再也没人陪我守着一只破柳筐,等待一场静默的惊喜;再也没人和我争抢一串烤得焦香的麻雀,烫得直跺脚却笑得开怀。可每当雪花叩响窗棂,我总仿佛听见火盆里柴火噼啪作响,看见三双紧攥麻绳的小手,闻到那股混着童稚与烟火气的焦香。
原来,童年的雪从未融化。它藏在那首歪诗的笑声里,藏在柳筐落下的脆响里,藏在烤麻雀的焦香里,更藏在血脉深处,成为生命里永不结冰的暖意。那些雪天里的欢腾与期盼,那些火盆边的温暖与陪伴,早已酿成岁月里最醇厚的酒,越品越香,越忆越暖。这雪与火交织的童年,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回望的温柔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