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香过矮墙来

2025-09-01  本文已影响0人  飞飞哥_4d5b

桂花香过矮墙来

秋阳穿过疏朗的梧桐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碎金时,第一缕桂花香便循着风的轨迹,悄悄漫过了巷口那道爬满青苔的矮墙。矮墙不高,不过齐腰,砖缝里还嵌着几株倔强的狗尾草,墙内是邻家阿婆种的桂花树,年年秋分一过,细碎的米黄色花苞便缀满枝头,那香气不似梅的清冽、兰的幽远,带着一股子温润的甜,像被秋阳晒暖的蜜糖,慢悠悠地淌过墙头,漫进整条老巷,也漫进了岁月里那些带着暖意的旧时光。

儿时的记忆,总与这道矮墙、这株桂树紧紧缠在一起。那时我家与阿婆家隔巷相望,矮墙是两家无形的界限,却从未真正隔断过往来。每到桂花将开未开时,阿婆便会搬个小马扎坐在墙下择菜,见我趴在墙头张望,就笑着朝我摆手:“丫头别急,过两天花香就飘到你家院子里啦。”她的手很巧,指尖带着常年侍弄花草的薄茧,择菜时动作麻利,说话间还会随手扯下墙缝里的杂草,生怕它们抢了桂花树的养分。我总爱趴在墙头上,看她打理那株比我还高的桂树,看阳光透过桂树的枝叶,在她银白的发丝上镀一层柔和的光,听她讲过去的事——她说这株桂树是阿公年轻时种的,那时矮墙还是新砌的,砖缝里连草都没长,如今树长得比房檐还高,阿公却已不在多年,唯有每年的桂花香,还像从前一样,准时漫过矮墙,提醒着日子里藏着的温柔。

等桂花彻底开了,矮墙内外便成了香的海洋。阿婆会摘下最新鲜的桂花,用竹筛细细筛去杂质,一部分用白糖腌了做成桂花糖,一部分晾干了收进玻璃罐。她从不舍得自己吃,总是装在小小的油纸袋里,隔着矮墙递给我母亲:“给丫头泡水喝,安神。”母亲也会把刚蒸好的米糕、晒好的柿饼,从墙头递过去,两双手在矮墙上方交叠的瞬间,香气与暖意便在空气中缠成了团。我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墙根,仰头看桂花簌簌落在矮墙上,有的顺着砖缝滑进泥土,有的被风吹到我的发间,连呼吸里都带着甜。偶尔有路过的街坊,会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笑着对阿婆说:“张阿婆,你家的桂花香,都飘到街尾啦!”阿婆便笑着应:“香就多闻闻,秋凉了,这香能暖人哩。”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老巷去外地读书,每年秋天闻到桂花香,总会想起那道矮墙和阿婆的笑容。有一年国庆回家,刚走到巷口,就闻到了熟悉的桂花香,依旧是那样温润的甜,漫过矮墙,像久别重逢的问候。矮墙比从前更旧了,砖缝里的青苔又厚了些,阿婆却还是习惯坐在墙下,只是背更驼了些,手里的活计也换成了缝补衣物。见我回来,她眼睛一亮,颤巍巍地站起来,从屋里端出一个玻璃罐:“丫头,今年的桂花糖,我给你留着呢。”罐子上还贴着她亲手写的标签,字迹有些歪斜,却透着满满的心意。那天下午,我和阿婆坐在墙下,她絮絮叨叨地讲着巷子里的事:谁家添了新丁,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说着说着,又说起阿公种桂树的那年秋天,“他说桂花好养活,开花时香,还能做糖,以后有了孩子,就能闻着香长大。”风拂过枝头,桂花落在她的肩头,香气漫过矮墙,也漫过了我眼底的湿意——原来有些味道,早已刻进了记忆深处,隔着岁月与距离,依旧能轻易触动心底最软的地方。

去年夏天,老巷要拆迁的消息传来,我赶回家时,矮墙已经被拆了一半,桂花树孤零零地立在废墟旁,枝叶上还沾着尘土。阿婆站在树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过桂花糖的玻璃罐,眼神里满是不舍。她说:“这树跟着我一辈子了,香了几十年,以后怕是闻不到了。”我看着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矮墙,忽然明白,矮墙或许会消失,但那些透过矮墙传递的善意与温暖,那些藏在桂花香里的记忆,从来不会被抹去。拆迁队的师傅听说了阿婆的心事,特意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把桂花树移栽到了社区的小公园里。如今每次路过公园,都能看到那株桂树在秋风里舒展枝叶,细碎的花苞依旧缀满枝头,香气漫过公园的围栏,飘向路边的行人,像在继续诉说着老巷里的故事。

“桂花香过矮墙来”,矮墙是有形的界限,却永远挡不住无形的美好。那香气里藏着邻里间的守望相助,藏着岁月里的温情脉脉,藏着一个又一个平凡日子里的小确幸。它提醒着我们,生活中的温暖从不局限于一方小小的天地,就像桂花的香气,总能越过墙的阻隔,抵达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如今秋又至,每当闻到那熟悉的桂花香,我总会想起老巷里的矮墙,想起阿婆温暖的笑容,想起那些被香气包裹的旧时光——原来有些味道,早已超越了嗅觉的感知,成为了生命里最珍贵的印记,无论走多远,只要闻到那缕甜香,便知道,总有一份温暖,在不远处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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