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记
天未全亮时,我已踏着露色出门。街灯还悬着昏黄的光晕,像未收的星辰,风里裹着油条铺新炸的酥香,混着楼下老槐树的清苦气——这是城市苏醒的第一缕呼吸。
转角处,环卫工的扫帚正与路面私语,沙沙声里,落叶与尘垢渐渐归拢。他穿橙红马甲,背影在晨光里泛着毛茸茸的边,忽然直起身捶腰,望见我时,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笑纹里盛着刚漫过天际的霞光。"早啊,"他说,"这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早了。"
往前走,地铁站的玻璃门刚滑开,穿西装的年轻人夹着公文包匆匆涌入,皮鞋叩击地面的声响,像春蚕食桑般密集。卖早点的推车支起了蓝布篷,老板娘正将豆浆灌进透明袋,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挡不住吆喝声里的热乎气:"刚磨的,甜口咸口?"穿校服的孩子踮脚递钱,书包上的反光条在晨光里一闪,像只振翅的小蝴蝶。
我站在街角,看这流动的晨景,忽然想起《击壤歌》里的句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千年前的先民,原也是这样,在晨光里奔赴各自的天地。只是那时的农具,换成了今日的扫帚、公文包、粉笔盒;那时的田垄,变成了写字楼、教室、手术台。
晨光爬上银行的铜字招牌,映得"诚信"二字愈发清亮。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航天员在空间站挥手的影像,正与身旁"老字号"包子铺的红灯笼交相辉映。穿白大褂的医生从医院大门走出,昨夜的疲惫还凝在眼底,却在接过早餐摊递来的热粥时,露出了松快的笑意。这瞬间,忽然懂了:所谓时代,原是无数普通人的晨光凑成的星河。
想起幼时读《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总觉得是遥不可及的愿景。此刻望着眼前的景象,却忽然明白,那些奔赴岗位的身影,不正是在践行着最朴素的"公"?环卫工扫净的街路,是给众生的体面;教师捧起的课本,是给未来的种子;医者执起的手术刀,是给生命的承诺。他们不是聚光灯下的英雄,却是晨光里的筑路人,以各自的坚守,垒起时代的地基。
风渐渐暖了,晨光已铺满整条街。路边的报刊亭里,老人正将新到的报纸码齐,头版的标题印着"乡村振兴新图景",旁边却压着一本线装的《唐诗》,书页被风吹得轻轻颤动。我走过去翻了翻,他抬头说:"这诗里写的晨光,和咱们现在的,也差不离呢。"
可不是么?李白见的"朝如青丝",杜甫望的"齐鲁青未了",与此刻我眼前的晨光,原是同一轮太阳的馈赠。只是从前的晨光里,农人荷锄,士子负笈;如今的晨光里,有人驾着无人机巡田,有人对着屏幕直播故乡的春茶。变的是工具,不变的是晨光里那股向上的劲儿——像草木扎根泥土,向着光亮处生长。
街角的时钟敲响八点,上班族的洪流已汇成江河。我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刚买的热包子,皮儿软乎乎的,馅里的葱姜香混着晨光的暖意,直往心里钻。忽然想起《周易》里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原来这不息的,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每个清晨,普通人奔赴岗位时,脚下那踏实的一步,眼里那点亮光。
晨光渐盛,照得万物分明。我知道,这闲适的片刻终会过去,就像此刻的宁静,原是无数人用忙碌换来的安稳。而所谓文明,不过是一代又一代人,在晨光里接过前人的接力棒,把日子过成诗,把岁月酿成歌。
转身往回走时,环卫工已推着车走向下一条街,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像一行写在大地上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