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荫下的牌局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村东头那棵歪脖子大柳树下，总聚着几个闲人。其中最显眼的要数小毛——村里小学的代课老师，戴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

"来一局？"小毛总这么招呼路过的熟人。扑克牌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飞，粉笔灰还沾在袖口上。作为村里少有的文化人，小毛本该是最明白事理的。他办公室里就贴着"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宣传画，上周还在班会上给学生讲《劝赌歌》里的道理。可一到放学后，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小搞搞，不碍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数学老师的精明劲儿全用在算牌上了。

那时节，老家徐顺根老师采录的《劝赌歌》正在乡间流传。歌里唱"游和赌博勿要去"，小毛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可他说："这唱的是旧社会的陋习，我们这叫文娱活动。"他总能把道理说得头头是道，让学生们连连点头。但柳树下的牌局，却成了他每天雷打不动的"课外活动"。

1982年评先进教师，小毛因为备课不认真落选了。校长找他谈话，看见他中山装口袋里露出一角扑克牌。"就是休息时玩玩，"小毛讪笑着解释，"小搞搞，劳逸结合。"

入夏后，柳荫更浓了。小毛的牌瘾也见长，常常玩到天黑才回家。有学生撞见他在牌桌上爆粗口，跟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老师判若两人。他妻子来学校闹过，说他连粮票都输光了。

"借我两块钱。"那天放学时，小毛悄悄拉住一个同事。的确良衬衫领子泛黄，眼镜腿用胶布缠着。有人想起《劝赌歌》里唱的"砖头枕头稻草盖"，突然觉得那盲女人的唱词格外刺耳。

夕阳西下时，柳树下又响起洗牌声。斑驳的树影投在小毛日渐消瘦的脸上。他还是那句话："小搞搞，没关系。"可捏着粉笔的手指，已经抖得拿不稳牌了。

柳树年年发芽，赌瘾日日生根。那个年代特有的粮票、的确良、中山装，都成了这场"小搞搞"最鲜活的注脚。为人师表者，终究没能参透《劝赌歌》里最简单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