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顶一万句》| 寻一句话的落处 觅一颗心的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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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我一直都在寻找,一开始说不清楚找的是什么,而后在读完一些书看过一些故事后,能看到那些模糊的影子渐渐浮现出来,走向我,我便也努力地去回应、靠近。那些叫做勇气、乐观、信念、执着、探索的东西,具体到日子里,就成了闪过的念头,厘清的纠结或矛盾,直至下定的决心;但很多时候也可能只是想说一句话,可是一句话一不小心却会熬成一锅粥……
《一句顶一万句》里讲述的跨越百年往事里,提及了许多人,每个人都和旁人一起,被困在了不可避免的交集里。虽然都是经历生活起伏,或琐碎或严峻;可他们怀揣不同的情感,说着、闹着、猜着、想着,产生各种纠葛,而后靠近或离开。这场交集里,无论是只字片语,还是千言万语,落对了地方,便找到了心安;落不对地方,便被失落和麻烦缠绕。
离不开人的人群,所有的关系和心思都在一字一句的往来里。
很多关系里,信息是不对称的,其中包括感情的浓度。卖豆腐的老杨也许一辈子都不知道他掏心掏肺对待的拉车的老马,从来没把他放在重要的位置上,始终对他带着一丝轻蔑。奇妙的是,这段一方投入一方不投入的关系,却一直被维系着;老杨当然舍不得断,老马却也没有硬断——这份交代在开篇的憋屈和别扭,可能就是人际间十有八九的真相,只是当事人十有八九不知道、不承认、放不下吧。
所有的关系,都是各取所需。
杨百顺的一生,拜了许多师傅,学了很多技能,从事过很多工种,做豆腐卖豆腐、杀猪、挑水、破篾、种菜、做馒头……可所有的苦劳却都没有帮他达到心之所向。他没什么野心,有个梦想职业是喊丧,除此之外的忙活都只是生计,适合他的不适合他的,愿意干的不愿意干的,他都接受了。他在每一次妥协时,都还抱着希望,总觉得不久之后,一切就是他说了算了,可是一次又一次,转折又转折,终究没有如愿。他总是在离开了上一任师傅之后,才会想起师傅的“教诲”,这些迟到的恍然大悟是能给他的当下带来一些改变的,却无法阻止新的困顿出现。他的每一次领悟都是那么滞后,以至于他始终都是被动的。可每一次境遇的转弯处,生计或婚姻,他又总会一顿算计和谋划……他这一辈子能说得着话的人也只是一个五岁的孩童;却又在假装寻找出轨的妻子时,与这没有血缘的孩子失散。而他的心,从杨家村出发,绕来绕去,算来算去,找来找去,都没有安定下来,于是人就一直漂泊。他要找的东西若是找到了,心便定了,人就驻足了。杨百顺这辈子改了四次名字,他似乎从不在意自己叫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从来不确定自己是谁,每一次接受新名字,都是对新一轮生存方式的试探。他最后把自己称作罗长礼,那是他心目中崇拜的喊丧人的姓名,是他一心想要成为的那个人。那时候的他,远走他乡,一无所有,是否也能得到心安之所?
人来人往,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杨百顺没有血缘的外孙子牛爱国似乎幸运一些,在人生不同阶段,身边都有过可以说得着话的人,可是因为时间、距离、处境的改变,这些可以说话的人又都渐渐疏离,原本可以共振的心也都蒙上迷雾,不再互相明了。好在他总是开车在路上,一路上又总能遇上新的一拨人,不了解他的过往,却反而可以畅所欲言,倾诉心结。牛爱国最大的心结就是和爱人的相处不顺畅,他和外祖父一样,遭遇了妻子的背叛。最后也一样地,走上了寻妻的路途。天南地北,四通八达,他按自己设想的路线找;半途中又因各种缘由改变方向。这一路上,他寻到早年能说着话的人,却支支吾吾,只有寒暄;他寻找母亲的身世,那个被杨百顺丢失的女孩;寻到改名为罗长礼的杨百顺的后代……他寻妻子是假,寻自己是真。这条人为设置,可以随意改变的路,只要他自己觉得没到安定的时候,那就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这个纷繁热闹的故事里有很多人,每一个出现的人物都拥有自己精彩的故事片段,每个人都个性鲜明,没人是配角。爱说话的、不爱说话的;会说话的、不会说话的;会安放事情的,不会安放事情的;说真话的,说假话的……这一切似乎都以某种看不见的规律搭配着。总不能让人如愿称心的,总要遇见让人心生淤堵的人,却无从疏通,然后便百爪挠心般迫切寻着对的人,可以解了那心头的死结,顺了那胸口的闷气。只要这样的人出现,不管身份合适不合适,总觉得是一棵救命稻草了,可是又哪里会有永恒的拯救呢?
安放好了事情,也便安放好了心绪。
所有的家长里短似乎都能被时间淹没到忘却,而传教士老詹在这异国他乡,长达七十年孜孜不倦地传递着一份格格不入的精神体系,用自己笨拙的言语表达着他信仰,即使教堂被迫做了他用,他仍绘制了心中最宏伟的图纸,那才是最真真切切地安放了内心吧。
书外的人,和书中人一样。人们面对郁结烦闷,有两条出路,一是说,一是走。事情说得出口,又遇得到解闷的人,那便是省力的,是幸运的了;若是事情难以启齿或是梳理不通,又或者说破了嘴皮也只能鸡同鸭讲,那就只能走,边走边寻,寻一个人可以安放好事情,解开心结,顺便觅得一条好走的路。说还是走,最终是一条路,那便是出口。能有一句话的缘分,一定是令人心喜的;否则,千言万语便是千山万水,得翻山越岭,得寻寻觅觅,也许能获得一个方向。
我们的日子里有多少幸运的时候,能得到一句话的支撑?还不都是在死磕,在如陀螺一般被抽打,原地打转到头晕目眩。说不明白,又走不出去的时候,心乱如麻,又岂是改一个名字就能过得去的。
杨百顺每改一个名字,就像是和过去一场永别,就像反复地死去又活来。可是除了“罗长礼”是他自己的选择,其他的“人生”都还是妥协而已,他真的能挥别过往,焕新自己吗?我们可以吗?太多人面对过不去的苦痛时,选择“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然后呢?依然在寻觅那个可以说得着话的人,依然在胸闷郁结时,往外走。
有的时候,甚至一句话都不必要说。
在读到这本书的尾声时,我们送走了一位老人。那些默默流泪的不舍,被批判不够高调;那些干嚎式的送别,被攀比被审视;迎来送往的仪式,被穿插在谈笑风生之间。人们排着队磕头,有的虔诚深沉,有的如小鸡啄米,大部分人一脸漠然……屋子里烟雾缭绕,香烛的烟、香烟的烟、锡箔的烟,呛了鼻腔,迷了眼睛。几十个人,在进行着一百个话题,一万句话在空气里消散,没有一句落对了地方,而所有人都在想为自己证明什么。只有一个小女孩,默不作声,始终红着眼眶,抹着眼泪……
我们说的话,我们做的事情,我们绕出去又走回来的路,终究是服务于我们的情感。在各取所需的现实里,我们把情感用话语来表达或掩饰,于是便分不出真假和浓度,十有八九的情感,藏在心里的被说出口后,就都不一样了。一件事就变成了三件事,甚至更多事,然后又生出了新的事。还是不说了吧,有用的话,总不需要那么多的。天下之大,落脚地只有一处罢了。说是话对了,心就安了;又何尝不是心安了,话就不必了呢。
我把一句话熬成一锅粥的时候也是不少,渐渐地就害怕说了,说之前就要思量很多了。我们控制不了别人的应答,只能管住自己的发言;我们不能要求别人“说得着”,只能自己小心翼翼地试探,握紧心绪的缰绳,让话不要落错了地方,让心不要悬浮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