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升起
小的时候,只要没到吃饭时间,我们左村右邻的小伙伴们就满地疯玩。小道上渠沟里稻田中草垛顶上,只要能爬得上去又不在大人视线范围里的位置,就都长满了孩子。
从流着鼻涕光着脚丫的细伢儿,到个子已经够得着大人胸口高的大伢儿,都可以一起玩。玩的形式也不限,呈松散型的小团队玩耍格局,抓狗儿你不玩没关系,随时可以撤去到那边抓青蛙,随时进入随时退出,没人要求参与的人要怎样怎样,各项游戏竟也不计时间地一直玩了下去。
那伢儿们什么时候回家呢?不是看太阳有没有落山,天有没有黑,回家的标准有且只有一个,自家的大人有没有出来找。
我奶奶负责烧火做饭,爷爷负责出来找我们,他一般不走近来,就站在路口,手里提根从灶口挑的粗桑树条,站在村口大喊两声。
找我的话,喊一两声就够,我早早地就瞄着他经常站的位置等着了。如果是找我妹妹,这招就不管用了,一是她根本不会注意时间,二是她的活动范围太不可控,只要视线能到的地方,她基本都有可能上去,不去的原因就是暂时上不去。
无法无天,说的就是她。我,就比较乖了。
其实,我们是知道时间的。
当西边的天空起了瑰色的晚霞,我们就把游戏的速度放慢了,当霞光慢慢变成深红深紫再慢慢黑下来时,村里家家的炊烟就升起来了。
炊烟的香气一时飘荡在暮色中,那是柴火烧出的草木香,有种清新而又温暖的味道。
村口的广播也响起来,放几首歌。播一播新闻,在地里干活的叔伯爷们扛着锄头或其他农具从自家的田地里缓缓家来。锄头柄上大都挑着一个竹筐子,筐里面是给羊挑的嫩草,压得实实的。在青草的上面会铺一层瓜果,西瓜茄瓜,或者是一把缸豆几个辣椒,是留着晚上吃的。
从地头走过时,他们还会瞟一瞟田埂上的芦稷,看看它们高高的穗子有没有垂头,有没有长成黑红色,如果有一两根穗子红的发黑,他们立马把高高的芦稷齐根砍断。按照它们生长的节子砍成一段一段,带给家里的伢儿吃。
芦稷是北方的甘蔗,甚至比甘蔗还甜,就是皮难撕,容易在吃的时候把嘴角不小心划烂。
有的时候,芦稷太长没法砍,他们就跟锄头一起扛在肩膀上走回来,在我们的心中,大人都是会变戏法的英雄,傍晚就是他们凯旋归来的时刻。
瓜果们先用打水的吊桶放到井里镇着,蔬菜也在洗脸冲脚的时候顺道在井边的木盆里洗干净了,拿给女人们去做饭。男人们从家里出来,蹲或坐在村口,抽根香烟,老人家就抽泡水烟,聊聊新闻,说说八股,天彻底黑下来,都收拾收拾,喊上伢儿们回家吃饭。
吃完晚饭,把井里镇着的瓜果拿出来切切。把长条凳拿出来,凉塌铺上去,用湿毛巾擦过,蚊香点起来,开始乘凉。一家人,坐或躺在凉塌上,说说今年庄稼的收成,数数自家人情往来的结余,念叨念叨孩子的成绩。伢儿们都去抓萤火虫了,吃晚饭的时候就小心地掏了一个完整的鸭蛋壳,这个晚上一定要装满萤火虫才行。
等萤火虫差不多装满,蛋壳亮得成了小夜灯,孩子们才意犹未尽地回来,凉塌上的大人基本快睡着了,只有奶奶扇着蒲扇等着我们,爬到凉塌上,看着天上晶亮的星子,抱着自己好不容易做的小夜灯。村里的虫鸣这时候还在响,蛙声应和着,就在天空之下,大地之上,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辛劳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那时,门几乎是不用关的,自家的孩子有时睡到隔壁家的凉塌上,也没有关系的。村里的猫猫狗狗更是没有明确的归属,它们都是村宠,谁家的日子清苦连猫狗都饿瘦了的时候,它们来串门,其他家的女主人会帮忙喂点好吃的。那时,它们享受的远不是现在宠物的待遇,猫要抓老鼠,下地干活时狗要看家护院。
它们,也是村里重要的一分子。
这种生活模式在孩子们逐步进城后就慢慢地改变了,生活模式的改变悄悄地改变了生活的内容,村里慢慢只剩下了老人,家家盖起了楼房,用起了更方便的煤气灶。
炊烟四起的景象成为了人们心中的记忆,有些人家还保留了柴火灶,每到亲朋团聚的时候,女人孩子们都会围到厨房,围在灶口。烧柴的,掌勺的,烟气氤氲中,聊着永远聊不完的家常。
有时,有经验的烧火人还会在草木灰里埋一个红薯,一块米饼,或是几根玉米,等烧好拿出来,那香的,大家抢都不够抢。
最会烧米饼的,是我的二姨爸,他很啰嗦我们不喜欢他,但只要他开始埋米饼,他就成了我们的偶像。前些年,他得胃癌走了,之后,没有人再在二姨家的柴火灶灶膛里烧过东西。
时间河水般流淌,每个人的行囊里都装着满满的记忆,这是随身携带的心灵补给站。
我想,在每一个黄昏到来时,我们的心里兴许都会生出一幅画面,安静的村庄,炊烟四起,辛劳又满足的农人们扛着农具,纷纷回归。
在他们的心里,炊烟升起,才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