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奶奶:绝壁求生的忍者

2020-08-23  本文已影响0人  佐撰

【1】

我第一次见到Z奶奶,心里嘀咕:简直就是悬崖绝壁上生的盘扭的矮松。

她的白发稀薄得盖不住头顶。一只眼睛有严重得白内障,几乎是瞎的,所以便总是侧着脸看人。小小的个子,惊人的干瘦。已近仲夏,她穿着洗得很旧很薄的短衫裤,全身每个骨节都醒目地突出隆起,好像夸张的现代人体艺术。

她一拐一拐地向我走了几步——两条腿是“K”字型的——用两只干枯的手握住我的手,道:“你就是小L吗?他们告诉我你今天会来,谢谢你!谢谢你!”她的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并没有真正发出音,而只是气声,我半是靠猜才拼出她说的话。但她的手干燥而温暖。

在她身边,躺着她的丈夫,一个不苟言笑的老人。穿着养老院的病号服,全身上下盖着被子,却掩不住老人一股军人的威仪,和对命运的愤懑——因为脑血梗导致的瘫痪,这条一眼就能看出曾经雷雳风行的汉子已经被禁锢在床上两年多了。他斜了我一眼,张开大嘴打了一个毫无必要的极大极大的哈欠。嘴里残余的五、六颗棕黄色的牙格外抢眼。

【2】

Z奶奶和Z爷爷是我在养老院做义工期间的服务对象。报名来养老院做义工,尤其是来这个以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为主的养老院,我并没期望会与一位风度翩翩的老淑女老绅士结对,但Z奶奶Z爷爷这种组合,多少还是让我有点儿意外。

Z奶奶Z爷爷,X大学退休教授。有一个独生女儿,十年动乱期间自杀了(旁边手写标注:禁忌话题,老人自己不提就不要问)。

Z奶奶,八十二岁。大家闺秀出身,知书达理,但家务一窍不通。倾述欲较强。回民(粗体下划线,手写标注:千万注意特殊饮食习惯)。七年前,确诊喉癌,接受了一段时间的化疗,后中止。

Z爷爷,七十七岁。军人,退役后在X大执教。汉人,但已随妻子入回教。两年前患脑梗,抢救及时,但康复期间不愿配合医生肌肉训练,终至瘫痪在床,送进养老院特护区。

二老收入的三分之二用于支付Z爷爷的住院费用,剩下三分之一是Z奶奶的生活费。Z奶奶平时仍住在自家,家离养老院一公里左右。

这是来服务之前我得到的关于Z奶奶和Z爷爷的基本信息。我想是”退休教授“”大家闺秀““退役军人”这些词让我在脑海里生成了错误的形象,以至见到真身,不免大失所望。

【3】

原定的我主要任务是给老人跑腿儿。毕竟两个人合一起一百六十岁,而且一个瘫痪在床,一个腿脚不便。但Z奶奶显然对我另有安排。

“小L你坐,你坐,我啥也不买,你看我们俩老头老太,除了吃口饭,还能需要啥?你歇着,大热天儿的,别出去,屋里有空调,坐着说说话。你能陪我说说话,我就已经无限感激了。”

她说话相当吃力,我想让她歇歇嗓子,但很快意识到,她不想歇。

“没关系,我这嗓子没关系的。现在好多了。你不知道,刚化疗那会儿,太难受了,疼啊,恶心啊。我年轻时头发可漂亮了,老头子,你说是不是?我那头发又黑又粗又密实,你看现在,你看看,你看看。后来我抗不住了,有人给我说,中医针灸也不错的,我现在就每周去针炙,不用那么遭罪了,而且,省时间,可以多陪陪老头子。”

她站起来给老头子掖掖被角。老头子又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把头扭到另一边。

“你问我这腿?就是去年那场大雪。回家路上滑倒了,幸好过路好心人给我叫了救护车,医生说左腿膝盖错位了,得上夹板卧床百天。我怎么可能躺得住呦。老头子那脾气,如果我不来,他就得挨饿。除了我喂他饭,谁喂他都不吃。“

她半嗔怪半宠溺地瞟了老头子一眼,那只坏的眼睛仍然一片茫然,但那只好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老头子本来刚转回过来的脸,又别了回去。

”我想啊,我要是上了夹板在家躺三个月,老头子不饿死也差不多了。我就一咬牙,没上夹板。每天装着没事照样来这里,老头子也不知道我摔成那样。现在就长成这样了。医生说已经长歪了长死了,也没办法矫正了。“

她摸了摸变形严重的左腿:“太丑了,是不是?唉,我一想,反正我这老太婆,丑不丑的,又有谁看呢?,对吧?“

我在脑海里试图勾勒一幅画,乌发如云、两眼含波的窈窕少女依偎着挺拔威武的少年。可是,镜头一转,半个世纪就过去了。

【4】

Z奶奶家离养老院不过一公里。每天清早Z奶奶从家出发,步行到养老院,晚上再慢慢走回家去。年轻人用不上十分钟的路程,她要走半个多小时。倘若是雨天或雪天,甚至要走一个多小时。

”因为有一小段工地,晴天的话,路面实的,能走过去;下雨下雪,路面就太泞了,只能绕道。“

一年四季,风霜雨雪,酷暑严寒。七、八百个日子,一个八十岁的老奶奶独自走在路上。

“有两次啊,大下雨天,早上来的路上摔了一跤。回家换衣服吧,就赶不及到食堂打早饭,想想算了,就这样一身泥一身水的,到了用毛巾的擦擦也就是了。我呀,就是皮实,特别皮实,这样也不会感冒生病。晚上经常黑灯瞎火才到家,尤其是冬天,天短。”

“可是啊,老头子还时不时使性子。你想啊,他在床上躺着不能动,不舒服啊,使性子也是正常的。但我有时也生气啊。他也不想想,我多不容易啊,陪他一天,连躺会儿休息一下的地方都没有,晚上回到家累得爬上不床。唉,他知道,他其实知道。但他心里也憋得慌啊,所以就跟我使性子。”

我看了眼Z爷爷,他知道我在看他。于是,又是一个标准的大哈欠,闭上了眼睛。但耳朵还是支楞着的。

刚刚,就在我进门的时候,两个人正在赌气。像往常一样,Z奶奶早晨到了养老院直接去食堂打了粥,但Z爷爷突然决定不要吃粥,要包子。Z奶奶又去买了包子回来,结果Z爷爷又说不想吃包子了,要吃粥。Z奶奶一气之下,不给喂饭了。

”我是故意气他的。小L,你别见怪啊。他呀,年轻时可帅可有主见了。可是,也就是这有主见反害了他,文革时蹲牛棚,唉,唉。本来如果听医生的话好好康复,也不见得就瘫了,可是人家训练他躲到厕所里去抽烟……“

Z爷爷突然拼命地咳嗽起来:”水……给我水喝!“

【5】

“小L啊,我有极大的好消息告诉你。”

我刚进养老院的院子,就看到Z奶奶站在楼门口,显然是在等着我。她一把拉我进了大厅。角落里有一架秋千,正空着。她坐上去,拉我坐在身边,轻轻荡着。

“上上周不是跟你说我妹妹妹夫从上海来看我嘛,他们陪我去协和医院复查。上周结果出来了。你猜也猜不到。完全找不到癌细胞了,全身上下,都没有!我就说那可奇怪了,难道是七年前被误诊了?好不容易把最初的病历呀什么都翻出来了,的确没有误诊,而是康复了!我好了!医生都不相信啊。说太神奇了。问我这几年用了什么药、吃了什么营养品,或者有什么保健措施。他哪儿知道,我天天连饭都吃不饱,还得照顾老头子。”

在秋千的摆动中,她稀疏的银发微微地飘着。我把脸扭向另一边,仰头装作看远处天花板上的画,咽下了几乎流出来的眼泪。

“医生大惑不解,最后他总结说我:一是信心不倒,二是精神不倒。

”我就说嘛,我皮实着呢。我的身上都是真主的奇迹。对了,上次你说过可以陪我去清真寺,我还说不用。这会儿我可后悔了。我都多久没去礼拜了,可真主并没有忘记我。你要能陪我,我要去一次呢,我自己怕是找不到路了。我已经开始把古兰经找出来了,每天在家念。“

【6】

就在去清真寺后的那个星期,突然接到Z奶奶的电话。她被热水烫伤了。

我赶到养老院时,她像没事人儿一样正在给Z爷爷喂饭,见我进来,使了个眼色。我帮着照顾Z爷爷吃完饭,洗好碗筷,和Z奶奶离开房间。

“其实是昨晚烫的。我到家想泡个脚睡觉。一拎水瓶,许是水瓶太破了,哗啦一下底儿就掉了,一壶水都浇在我腿上了。”

“那怎么昨晚没给我打电话?”

“太晚了,我不想麻烦你,我皮实……要不是太疼,我就接着忍了,太疼了,小L,你帮我看看到底烫成什么样了?”

烫伤在右腿小腿肚子上下,我想撩起她的裤管查看伤处,但秋裤已经粘在腿上了,浸出来的红黄的血水和脓水已成硬痂。送到积水潭医院,二度烫伤,一边处置,一边听医生训。开了药和激光治疗。Z奶奶坚决反对治疗,因为医院路程远,她自己过不来,又不想麻烦别人,更怕耽误照顾Z爷爷。最终只同意吃药。

她终于允许我送她回家:“家里太脏太乱了,我不会收拾家。别人我可不敢请到家里,但我知道你不会嫌弃我……你不会嫌弃我,对吧?”她躺在床上,诚恳地看着我。

她的床头放着《古兰经》。

我说:这两天好好在家休息一下,不要去养老院了。那边护工会照顾好Z爷爷的,你不要担心。你养好伤,才能照顾Z爷爷啊。

我知道我的话只是欺骗我自己。左腿骨伤,右腿烫伤,Z奶奶仍然一天不落地往返在家和养老院之间。我知道,但我不敢想。

【7】

银杏叶黄了,落了,很快迎来了第一场雪。

Z奶奶的衣服是一件件加上去的,最后,居然穿了六层上衣,四层裤子。线衣、毛衣、绒衣、外套……,唯独一层棉的都没有。脖子上也是空的,没有围巾。不知她这样怎么能抵抗北京的冽冽寒风。

我在她家附近找到了一家清真餐馆。她大吃一惊,住了这么久,她一向是出门右转,家和养老院两点一线,竟从来不知道左转一百米就有清真餐馆。

”这下可好了,我今天就要去问问能不能包伙,就算不能包伙,以后也可以吃上像样的饭菜。你看看我这日子过得,多让人笑话。以前家务做饭都老头子做,我和他结婚五十多年,可是一顿饭都没有做过。人常说‘女大五,赛老母’,我可一点儿也不像他的老母,都是他照顾我。”

Z奶奶默默地望着窗外,似乎陷入了回忆里。半晌突然回过神来,说:“我现在就是为了他活着,什么时候他走了,我就立刻跟着走了。”

这是Z奶奶唯一提到生死。我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Z爷爷又打了个哈欠。

半年后,Z爷爷在夜里悄悄走了,几天后,安葬在回教墓地。葬礼一结束,Z奶奶就被妹妹接去上海,从此失去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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