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声

夜雨灯前——海安春夜听雨记

2026-04-11  本文已影响0人  兴时态_198812

《夜雨灯前——海安春夜听雨记》

这雨来的时候,我没有听见。

海安的春雨原是没有声音的。它不像夏日暴雨那样劈劈啪啪地敲打窗棂,也不像秋雨那样淅淅沥沥地诉说愁绪。它只是无声无息地来了,在夜里,在人们睡着的时候。杜甫在成都草堂写下“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那时他大约也和我一样,是在深夜忽然醒来的。诗里的那个“潜”字,真是用得极好——不是雨偷偷摸摸,而是它太懂得分寸,不愿惊扰一个安睡的世间。

我披衣坐起,推开窗。海安夜色是湿润的,墨黑里透着一点幽幽的青。远山看不见,近水也辨不清,只有屋檐下的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时光在走路。海安这块土地,水网密布,河道纵横,原本就是水的故乡。白天里那些四通八达的河汊,此刻大约都被夜雨笼着,水面泛起细细的涟漪,一圈追着一圈,像梦在扩散。

雨落在河水里,便成了河;落在泥土里,便成了土;落在庄稼的根须上,便成了来日的收成。庄子曾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春夜的雨,大约便是天地间最不言说的美了。

但我以为,这雨里还有更深的意思。

法国有位叫普鲁斯特的作家,写了一部大书,讲一个人如何在回忆中寻找失去的时间。中文译者给它取了一个极好的名字,叫做《追忆似水年华》——时间不是钟表上那些刻度,时间就是水,是流动的,是回环的,是可以凭着记忆逆流而上的。此时此刻,我坐在海安的春夜里,听着这不疾不徐的雨声,忽然觉得普鲁斯特离我并不遥远。雨声是一把钥匙,它打开了通往过去的那扇门。

我想起许多年前的春天。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住在乡下的老屋里。春雨的夜里,祖母常常不睡,她说要去田里看看,水渠有没有堵。她披一件蓑衣,提一盏马灯,身影在雨中一摇一晃地走远。我趴在窗台上,看那一点橘黄的光慢慢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雨幕里。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好雨知时节”,只觉得雨是好的,因为它一来,祖母的脸上就有了笑意,麦苗也就一天比一天青了。

这种记忆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荣格,一位研究心灵的学者,曾提出过一个说法,叫做“集体无意识”。他说在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藏着一片古老而共通的海,那里沉淀着人类世世代代积累下来的意象与记忆。水,便是这片海最古老的原型之一。它意味着生命的诞生,意味着洗涤与重生,意味着一切流动不息却永不消逝的东西。今夜的海安,雨落在里下河的水面上,落在青墩遗址那片六千年前的土层里,落在每一片刚刚舒展的桑叶上。我想,这雨声里,大概也回响着先民们春夜里听过的同样的声音。他们那时没有杜甫,没有荣格,但他们一定也和我一样,在雨声中感到了某种深沉的慰藉。

海安的青墩,是江海平原上最早升起炊烟的地方之一。六千年前的先民在这里临水而居,渔猎耕种,繁衍生息。今夜这雨,可也曾落过他们的屋顶?可也曾渗进那些新石器时代的陶罐与骨耜?雨水是最公平的东西,它不问你是谁,不问你在哪个时代,它只管落下来,落在该落的地方。先民们大约也会在这样的春夜里醒来,听一听雨声,心里盘算着明天的渔汛或者麦田。那种心情,隔着几千年的光阴,我竟觉得自己也能懂得。这便是荣格所说的那片海吧——在这雨声里,我与六千年前的先民共享着同一种安妥。

灯影摇了一摇。我又想起一位法国的哲人,巴什拉。他写过一本小书,叫做《水与梦》。在书里,他把水看作一种特殊的物质——不只是自然界的水,更是心灵的水,是梦的水,是诗歌赖以生长的水。他说,水是最母性的元素,它接纳一切,包容一切,在它的怀抱里,万物都可以重新做梦。此刻窗外这无边无际的春雨,不正是一场辽阔的梦吗?它让白天的喧嚣沉入水底,让疲惫的心灵浮上水面;它让麦苗梦见金黄的六月,让河水梦见奔向大海的远方,让一个在深夜听雨的人,梦见自己重新变成了那个趴在窗台上等祖母归来的孩子。

我又想起庄子的一个寓言。他说从前有个人,费了许多力气挖了一口池塘,日日汲水灌溉。后来天降及时雨,一夜之间,万物皆润。庄子便说,这及时雨胜过一切人力,因为它顺其自然,不刻意,不勉强。今夜的春雨,大约就是这样的及时雨。它不来的时候,人们盼它,想它,看云识天气,焦急地等;它来的时候,却这样安静,这样从容,仿佛一切本来如此。我想,这大概也是一种活法——真正有力的东西,是不声张的。杜甫说“润物细无声”,这五个字,说的又何尝只是雨呢?

夜更深了。雨还在下,不疾不徐,像一支没有尽头的曲子。巴什拉说,水是最善于做梦的物质,它总是向下流淌,却把人的思绪引向远方。这话说得真好。我的思绪便随着这雨声,飘向窗外那些看不见的河汊——里下河的水啊,白天里波光粼粼,渔舟往来,橹声欸乃;此刻大约也和我一样醒着,在夜色中承接这天降的甘露。河水与雨水本是同源,今夜它们汇合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上来的,哪是地上生的。这多么像人的记忆与梦境,也是分不清来处的。

海安这片土地,素有鱼米之乡的美誉。鱼在水里游,稻在水里长,人的日子也像水一样,平平缓缓地流淌着。白天的水乡是喧闹的,桨声,人语,市井的嘈杂,都浮在水面上;到了夜里,尤其是落雨的夜里,一切声音都沉下去了,只剩下水自己,在与水对话。这样的时刻,便觉得白天那些忙忙碌碌的营生,都变得很远,很轻;而平日里想不明白的许多事,反倒渐渐清晰起来。这大约就是古人所说的“静观”了——不是在寂静中观看,而是在寂静中被观看,被一种更大的存在所注视。

雨声渐渐稀了。东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点灰白,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笔。院子里的石阶湿漉漉的,泛着清冷的微光。墙角的苔藓绿得发亮,仿佛一夜之间胖了许多。不知是哪一家的公鸡,试探着叫了一声,又沉默了,大约也拿不准天亮没亮。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甜,像是泥土、青草和雨水混合在一起酿出的酒。这酒不醉人,却让人微微地有些恍惚——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住了,又仿佛它从来没有流逝过。

普鲁斯特终其一生想要追回的,大约就是这样一种感觉。他以为失去的时间是找不回来的,所以要用一生的文字去重建。但今夜,在这海安的春雨里,我忽然觉得时间从来不曾失去。它只是化成了雨,落进泥土里,渗进根须里,在每一个春天重新发芽。童年的雨声还在响着,祖母的灯影还在亮着,青墩先民在雨中安睡的那份安宁也还在延续着。荣格说,水是对无意识的最普通的象征。那么今夜这场雨,便是将我与那些沉入无意识深处的一切重新连接起来了——那些我以为已经忘记的、已经失去的,原来都还在,只是化作了水,在心灵的暗处静静流淌。

天光渐亮,雨终于停了。窗外的世界像是被洗过一遍,绿的更绿,青的更青。远处里下河的水面上,薄雾升起,如梦初醒。我想起庄子那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又想起杜甫那句“润物细无声”,心里忽然澄明起来。这场雨来过,也停了;它不曾惊扰任何人,却已经完成了自己最要紧的工作。人生里那些真正珍贵的东西,大约也是这样——它们总是无声的,总是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来临,又在你还未来得及挽留的时候悄然离去。但离去并不意味着消失,它们渗进土里,流进河里,最后汇入那片荣格所说的古老而共通的海,成为记忆,成为梦,成为我们生而为人最深处的凭据。

院门轻轻响了一声,是早起下田的邻人。我推开窗,满目青翠。海安的春天,真正地来了。

丁俊贵

2026年4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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