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月光

2025-10-08  本文已影响0人  福星高照幸运星

母亲总说,灶台是女人的道场。
老屋的土灶砌在厢房角落,青砖垒的灶身早被油烟熏成琥珀色。最记得冬日清晨,母亲蹲在灶口添柴,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皱纹里的阴影都熨平了。她总把第一碗热粥推给我,碗底沉着几粒红豆——那是昨夜偷偷泡发的,煮化了芯子,甜味便顺着瓷碗爬进指缝。
灶台上有道裂缝,像条冻僵的蛇横在台面。母亲用猪油混着香灰填了又填,可每逢蒸糕,水汽还是从缝里钻出来,带着玉米面的香。这裂缝后来成了我的尺——六岁那年踮脚比划,那道疤才到我锁骨;十六岁离家时,它已矮得像道指甲印。如今回去看,裂缝竟宽了些,边缘趴着几粒霉斑,像时间结的痂。
最亮堂的是夏夜。月光从瓦缝漏下来,灶台便成了银打的盘子。母亲在月光里腌咸菜,粗盐粒在她掌心沙沙作响,黄瓜条排得比算珠还齐整。我偷啃半根,她举着菜刀作势要打,刀背映着月光,晃出一道温柔的弧线。那时不懂,腌菜坛里压着的何止是时蔬,分明是母亲把整个夏天都封存了起来,等寒冬腊月再开封成佐粥的春天。
灶台冷清是从父亲买回煤气罐开始的。蓝色火苗“噗”地窜出来,像截断了某种血脉。母亲仍固执地用土灶熬猪油,说铁锅炒的菜有魂。可那年除夕,她往新灶上架铁锅时,我分明看见她手抖得厉害——原来人老了,连习惯都会变成乡愁。
上个月拆迁队来量房子,母亲突然蹲在灶前不肯走。她抠下一块灶灰捏在手里,灰渣簌簌落进衣兜,像在收拢散落的岁月。后来我才知道,那灶台是她嫁来时砌的,砖缝里还藏着当年和泥用的糯米浆。
昨夜梦见老灶台,铁锅里煮着月光,咕嘟咕嘟冒泡。母亲的身影映在雾气里,一会儿弯腰添柴,一会儿搅动锅铲。醒来摸手机,屏幕上正巧亮起她的语音:“给你冻了槐花馅包子,记得来拿。”窗外,一弯新月斜斜挂着,多像当年灶台上那把忘了收回的锅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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