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量和肚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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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写过一篇短篇小说叫《我胆小如鼠》。故事的主人公杨高，从小就被打上了胆小如鼠的标签。这个标签最开始还是他的语文老师给打上的。

因为他是班上唯一一个连鹅都怕了的人。他诚实而又卑微的举起了手，老师就是用这种方法让班上的同学一提到胆小如鼠，就想起了杨高。就好像一提到了唇亡齿寒，就想到了班上另外一个死了父亲的孩子。老师还解释说，他的父亲是嘴唇，他是牙齿，失去了嘴唇，牙齿就会寒冷，所以叫唇亡齿寒。

相信很多读者看到这里都会感到震惊，这是一个为人师表的老师，能做出来该做出来的事情吗？但是只要扪心细想，类似的老师，类似熟悉的人，总有几个在你脑子里闪现。

回到这个故事里，杨高生性胆小，不敢去河里游泳，怕被水淹死，不敢爬树，怕掉下来摔死。哪怕同学用就连女生都敢来怂恿他，哪怕所有的同学一起嘲笑他胆小如鼠，他也不为所动。

他的害怕似乎是遗传的，因为他爸爸也被身边的人嘲笑胆小。他爸爸是一个司机，别人三个小时能开到的路程，他爸爸五个小时都很难到达。因为他爸爸开太快了会害怕。不仅如此，他爸爸还害怕得罪任何人，哪怕是乞丐上门乞讨，都会带着微笑给乞丐食物。

老师和同学嘲笑他胆小如鼠，他非常难过。嘲笑他爸爸一样胆小，更让他难过和愤怒。班上几乎所有同学都能吹嘘自己的爸爸是如何如何勇敢，如何如何厉害。就像班上宋海的爸爸，是外科医生，可以对着镜子自己给自己开刀。这是另外一个故事，熟悉余华作品的读者们应该知道，宋海的爸爸后来为此而丢掉了阑尾。

杨高最好的朋友吕前进是最胆大的，尽管他是朋友中最瘦小的一个。从小到大，虽然吕前进也为杨高出过头，帮过他的忙。但更多的时候是和大家一起嘲笑他，奚落他。

后来他们一起进了工厂。最开始的时候，杨高是钳工，吕前进是清洁工。吕前进觉得清洁工没有面子，就拿一把锉刀威胁厂长，然后就变成了钳工。而杨高却成了清洁工。

杨高并没有因为变成清洁工而感到气恼，相反，他特别喜欢清洁工这个工作。他总是认真负责的将厂里所有的机器，所有的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却遭到了以吕前进为首的同事们的嘲讽。因为吕前进们觉得偷奸耍滑才是真正的胆子大，才是聪明。

后来厂里分房住，吕前进就在厂长办公室里耍无赖，天天去厂长办公室里找厂长，喝他的茶，坐他的椅子，躺在那里睡觉，最终分得了一套更宽敞的房子。吕前进将这个经验告诉杨高，他却说自家的房子已经够住了。一如既往的遭受到了吕前进的嘲笑，嘲笑他胆子小。

直到一件事情的发生，改变了杨高的认知。

那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他看到吕前进头顶着一件衣服在黑夜里着急而慌张地行走。他很快认出来，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结果吕前进全身一缩，害怕地尖声大叫，说我是男人，我是男人。杨高大为惊讶，他从来没有见过吕前进这么害怕过。吕前进向来以胆大不好惹著称，他身上有三到疤痕，是自己用菜刀喇的，杨高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说这样别人就知道他不怕死。这年头弱的怕强的，强的怕不要命的。

过了些天，在一个聚会上，他听到吕前进在他朋友们面前讲述那天晚上的事情。他说那天晚上差点被一个流氓给强奸了。那天下雨，他披着一件女同事的衣服，结果那个强奸犯就一把抱住了他，还好他奋起反击，打了那个强奸犯一顿。

杨高听他这样讲，不觉哈哈大笑起来。吕前进生气地问他为什么笑？杨高说那天晚上抱住他的是自己，那天太黑了，根本没有看清楚他披着的是女人的衣服。

吕前进听他这么说，羞愤的对他拳打脚踢。打得很重，感觉中间还断了呼吸。

回去的路上，杨高想起了自己的爸爸。那一年，爸爸开着车子带着他去上海。爸爸虽然在别人眼里是那样胆小，可只有他知道爸爸开车子是那样的威风。还会探出头，对那些试图横穿马路的人大骂一句，你找死。

那天他想让爸爸将眼睛闭上开车，爸爸拒绝他，他于是说想让爸爸就闭三秒钟，好让他有底气告诉他们班的同学，他爸爸是敢闭着眼睛开车的。他爸爸说，如果我将眼睛闭上，就会撞上前面的那辆拖拉机。可是拗不过小杨高，爸爸还是将眼睛闭了几秒钟，为此差点撞上了前面的拖拉机。拖拉机上十几个大汉骂他找死，爸爸也探头骂那些拖拉机上的人找死。

拖拉机很快，就像爸爸对杨高说的，不要怕骂那些路人，因为拖拉机开的很快，他们追不上。可是爸爸的拖拉机却在中途抛锚了，后面的拖拉机追了上来，对爸爸进行拳打脚踢，抢掉他身上的钱，还在他身上撒尿，侮辱他。

杨高在旁边吓得哇哇大哭。爸爸让杨高给他去河边打水，支走了他，然后开着拖拉机加足马一把撞了前面那辆拖拉机。拖拉机上的人落在地上遍体鳞伤，他爸爸也被玻璃刺穿胸膛，死于当场，那年他12岁。

想到这里，杨高下定决心，要找吕前进报仇，从家里拿一把菜刀去找他。

相信这是很多内心善良，但是表现得怯懦的人都遇到过的困境。

我从小也遇到过类似事情。有人怂恿我从很高的坡上跳下来，怂恿我去野河里洗澡，怂恿我骑摩托车在大街上高速飙车，怂恿我抽烟，怂恿我喝酒。如果不从就对我进行嘲笑，把我当成异类，排斥我。

好在我爸爸从小就教育我，这些人别有用心。什么事情对自己有利，什么事情对自己有害，要看得清楚，要立场坚定。这样所谓的证明自己勇敢最是愚蠢。

那些看起来虚张声势胆大妄为的人，其实内心最是怯懦。就像小说里的吕前进  ，在人前把自己伪装成强大不好惹的人。可在夜黑风高的时候，他意识到被强奸犯当成一个女人的时候，体验到弱势群体的无助的时候，恐惧显露无遗。他的虚荣和胆怯被撞破，激起狂怒。而杨高也看清楚了这些所谓胆大蛮横人的真实面目。才拎起菜刀去报仇。

真正的勇者，不是虚张声势，铤而走险的彰显自己的胆量。而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智慧和不与之争长短的肚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