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有错的一生,白居易
错付平生亦无憾
我原以为人生会是一场不散的宴席,我将始终是那个别人眼羡的宾客。可是我忘了,月盈则亏,人盛则衰。我终究还是没能在我这一生留下太多对,我这一生终究是有错的。你们想听听我的错误吗?无论如何,我都要讲讲。
我的前半生,是无数寒门子弟梦寐以求的。跬步之后,见到了自己向往的一方天地。“十五六始知有进士,苦节读书。二十已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发早衰白,瞀瞀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也,动以万数。盖以苦学力文所致,又自悲矣”。我的求学路,太难了,可我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走到长安。我很喜欢在深夜读书,秉烛夜游,抬头一看,星星一点一点晕染在我的眼里。好像只有这样,我才是那个率真坦荡的我,我才是干干净净,不染上一点尘埃,就像我的姓氏一样。
我想我该是个天才,我该在鸿泥雪爪下留下一笔—我,白居易,唐朝的一个文学天才。我那时太年轻了,轻狂又骄傲。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所以我写了好多好多的诗。我说我年少成名,“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我说我中举,荣归故里,“十年常苦学,一上谬成名。擢第未为贵,贺亲方始荣。时辈六七人,送我出帝城。轩车动行色,丝管举离声。得意减别恨,半酣轻远程。翩翩马蹄疾,春日归乡情。”。我想告诉他们,那些过去深夜的岁月,让我似乎得到了一切。我想证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我就是人生的范本。我没有错误。我没有错误?
秘书省校书郎的那段日子,是往后余生最惬意的。我甚至写下了“茅屋四五间,一马二仆夫。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余。既无衣食牵,亦少人事拘。遂使少年心,日日常晏如。勿言无知己,躁静各有徒。兰台七八人,出处与之俱。旬时阻谈笑,旦夕望轩车。谁能雠校间,解带卧吾庐。窗前有竹玩,门外有酒沽。何以待君子,数竿对一壶。”沉舟侧畔千帆过,始见桃花向我笑。我在这种日子里,没有忘记我的初心,我想改变更多人的命运。我遇见了我的知己,元稹,我们以笔为刃,划开唐朝最深处的黑暗,我们想把唐朝的伤口撕裂,撕得鲜血淋漓,让所有人看到,我们想治愈伤口,我们……我们还是错了。
这个时代容不下我们这样的抨击,我们太尖锐了,他们不想看见这一切。伤口可以发脓,但不可以被世人窥见,所以元和十年,我发声。宰相武元衡遇刺,我强烈要求严惩,我想让他明明白白的走。朝廷之上,不能包庇任何错误。可我的《秦中吟》《新乐府》早已得罪了他们,他们群起而攻之。他们像一群狗,死死咬住我。他们为我安上“伤名教”的罪名。好可笑啊!我,白居易,那个最年轻中举的,居然被冠上了这样的罪名。说我文学、言行违背儒家伦理纲常与社会教化规范。太好笑了,太可笑,太可怜了他们。怎么会有人是这样的呢?
我被贬为江州司马,我努力了大半辈子,还是从一座山,走进了又一座山。这里太荒凉了,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我的物质生活条件还是优越的,毕竟我可是进士,但我的内心太孤独了,我看不见我的未来在哪里?就像我的国家,在历史的长河里,晃晃悠悠地摇摆着,不知什么时候会倾覆。我又开始动笔了,“常爱陶彭泽,文思何高玄。又怪韦江州,诗情亦清闲”。我想像陶彭泽一样,挥挥袖离去,一了百了,超脱。可我是白居易啊,那个总是不忘民生的我。
我继续呆在这里,直到有一天送走我的朋友,我遇见了那个她。我指尖攥着酒杯,指节泛白,酒液晃出杯沿溅在青衫上,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那弦上颤动的余音里,喉间像堵着陈年的棉絮。
这弦一挑,倒像是挑开了我心口那层结痂的疤。方才听她转轴拨弦,那调子不是《霓裳》也不是《六幺》,是混着浔阳江的雾,裹着长安街的尘,一丝丝往人骨头缝里钻的疼。
她说当年红绡不知数,说钿头银篦碎在宴席间——我何尝没见过那样的盛景?曾几何时,紫袍金带映着大明宫的琉璃瓦,御道上的马蹄踏碎晨光,满朝文武等着我笔下的诗赋,长安的歌姬争着唱我新填的词。那时总以为,人生该是长堤春柳,一路烟霞铺到天边。
可我看这江月,冷得像块冰。她嫁作商人妇,守着空船听潮声;我谪居卧病浔阳城,黄芦苦竹绕宅生。方才见她拢捻抹挑,指尖的茧子蹭过琴弦,那哪是弹琵琶?是把前半生的繁华都揉碎了,和着泪,一字一句往弦上钉。我这十年贬谪,又何尝不是如此?昔日笔底的春风,早被瘴气蚀成了枯枝;案头的诗卷,蒙的不是尘,是一层层卸不下的罪名。
我忽然将杯底的残酒一饮而尽,酒液呛在喉间,咳出的气里带着哽咽。我想哭出这几年来我的委屈,我好郁闷这些年。
她和我原是一样的。她琵琶弦上说尽平生不得志,我谪居卧病,胸中块垒向谁诉?这江风是懂我们的,吹不散她的愁,也吹不暖我的冷。好像在说我的这些年都是一个错误。江心月,照着她的空船,也照着我的青衫——它见过长安的盛,也见得此刻的衰,却只冷冷悬着,像世间所有说不出的苦,都压在这一片清辉里,沉沉的,坠得人喘不过气。
那晚之后,我常常独自漫步湓江岸边,看枫叶荻花随风萧瑟,听渔舟唱晚划破暮色。琵琶女的琴声总在耳畔回响,那一声声弦音,既是她的命运悲歌,也是我半生浮沉的注脚。我开始反复叩问自己:我的错误,究竟是错在年少轻狂的锋芒毕露,还是错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是错在高估了文字改变世道的力量,还是错在低估了人心的幽暗与体制的僵化?
人总是在摔得头破血流后,才肯承认自己的渺小。我曾以为凭着一腔孤勇和满腹经纶,就能撬动这腐朽的根基,就能让那些被压迫的百姓看见光明。可现实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我连自己都保不住,何谈庇护他人?那些我曾引以为傲的讽喻诗,那些我以为能振聋发聩的呐喊,最终不过成了政敌攻击我的利器,成了“伤名教”的罪证。我就像一只撞向铜墙铁壁的飞蛾,以为自己追寻的是光明,到头来却只落得翅膀烧焦、遍体鳞伤的下场。我错把理想当成了现实,错把热血当成了武器,却忘了在这浑浊的世道里,最不值钱的是真诚,最危险的是清醒。
元和十三年,朝廷一纸调令,将我迁为忠州刺史。离开浔阳的那天,江风依旧清冷,我站在船头回望这座待了三年的城市,竟生出几分不舍。这里有我最狼狈的模样,也有我最深刻的觉醒。忠州比江州更为偏远,瘴气弥漫,民生凋敝。初到任上,我看着百姓们面黄肌瘦、食不果腹的模样,心中的愧疚愈发浓烈。我曾在长安挥毫写下“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却只能隔岸观火般发出感慨;如今我手握一方军政大权,却发现自己能做的依旧有限。我开垦荒地,种植荔枝、龙眼,教百姓改良农具;我减免赋税,兴修水利,试图为这片贫瘠的土地带来一丝生机。可我深知,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相较于整个王朝的沉疴宿疾,我的努力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难以泛起。
我又开始写诗了,只是笔下的风格早已不复当年的尖锐。“竹篱茅舍亦甘心,况有窗前绿满林。渐老渐谙闲气味,终身不拟作忙人”,字里行间满是故作闲适的淡然,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淡然背后藏着多少无奈与不甘。我不再奢望用诗歌改变世界,只愿在这偏远的一隅,用文字记录下百姓的疾苦,安放自己无处可逃的灵魂。我写下“春生何处暗周游,海角天涯遍始休。先遣和风报消息,续教啼鸟说来由”,试图在自然的生机中寻找慰藉;我也写下“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在茶烟袅袅中消磨时光。可每当夜深人静,长安的繁华、朝堂的纷争、琵琶女的琴声总会交织在一起,在我脑海中盘旋,提醒着我那些未曾实现的理想,那些无法弥补的过错。
长庆元年,我奉召回京,历任尚书司门员外郎、主客郎中、中书舍人等职。再次踏入长安的那一刻,我恍如隔世。宫墙依旧巍峨,街道依旧繁华,可我心中的那份热血与豪情,早已在贬谪的岁月中被消磨殆尽。朝堂之上,党争依旧激烈,权贵依旧跋扈,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我学会了收敛锋芒,学会了明哲保身,学会了在纷繁复杂的政治漩涡中小心翼翼地周旋。我不再轻易发声,不再轻易落笔,那些曾经激荡在我胸中的不平之气,如今只剩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有人说我变了,变得圆滑世故,变得畏缩不前。他们哪里知道,我只是怕了,怕重蹈覆辙,怕再次被冠上“伤名教”的罪名,怕那些我想守护的人因我而受到牵连。我曾以为坚守初心是一种美德,可后来才明白,在某些时候,懂得变通才是生存之道。我开始写更多闲适诗、感伤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样的诗句流传甚广,人们称赞我诗风质朴、意境悠远,可他们不知道,这看似恬淡的文字背后,是我对现实的妥协,是我对理想的放弃。我错了吗?或许吧。我错在没能坚守本心,错在向世俗低头,错在成为了自己曾经最不屑的那种人。
长庆二年,我出任杭州刺史。杭州风景秀丽,民风淳朴,让我紧绷已久的神经得以放松。我疏浚西湖,修筑堤坝,让西湖之水灌溉良田千顷;我开凿水井,解决百姓饮水之困;我在孤山种梅,在苏堤植柳,为这座城市增添了几分诗情画意。闲暇之余,我常与友人泛舟湖上,饮酒赋诗,“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字里行间满是对杭州的喜爱。可即便如此,我心中的那份愧疚与遗憾,依旧如影随形。我看着西湖的水光潋滟,总会想起浔阳江的清冷月光;我看着百姓们安居乐业的模样,总会想起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底层民众。我知道,我所做的这些,不过是为了弥补我心中的过错,不过是想在我这充满遗憾的一生中,留下一点点值得称道的痕迹。
大和三年,我出任苏州刺史。苏州与杭州一样,是一座富庶繁华的城市。在这里,我依旧勤勉政事,兴利除弊,深受百姓爱戴。可岁月不饶人,常年的奔波劳碌让我的身体日渐衰弱,视力也越来越差。我开始频繁地生病,常常卧病在床,望着窗外的落叶发呆。我想起了年少时苦读的岁月,想起了贬谪途中的艰辛,想起了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想起了那些与我相知相惜的友人。元稹早已离世,那个与我一同以笔为刃的知己,终究没能等到我们共同期盼的盛世。刘禹锡依旧在远方,我们虽常有书信往来,却终究是聚少离多。
我开始反思我的一生,反思那些所谓的“错误”。如果当初我没有年少轻狂,没有锋芒毕露,是不是就能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为百姓做更多的事情?如果当初我没有坚持抨击时政,没有写下那些讽喻诗,是不是就能避免贬谪之苦,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如果当初我选择明哲保身,选择随波逐流,是不是就能活得更轻松、更快乐?可每当我想到那些被压迫的百姓,想到那些腐朽的制度,想到那些无辜逝去的生命,我又觉得,我的那些“错误”,或许并不是真正的错误。
开成元年,我因病罢官,退居洛阳香山寺,自号“香山居士”。洛阳是一座古都,有着厚重的历史底蕴和优美的自然风光。在这里,我潜心礼佛,修身养性,与高僧大德谈经论道,与文人墨客饮酒赋诗。我不再关注朝堂之事,不再过问民间疾苦,只想在这最后的岁月里,平静地度过余生。我整理自己的诗作,将其分为讽喻、闲适、感伤、杂律四类,共计三千余首。我看着那些泛黄的诗稿,仿佛看到了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
我写下“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随富随贫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试图用豁达的心态面对人生的得失;我也写下“百岁无多时壮健,一春能几日晴明。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感叹时光的流逝和人生的短暂。可即便如此,我心中的那份遗憾,依旧无法释怀。我知道,我的一生,有太多的错误,有太多的遗憾,有太多的未尽之事。我没能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没能拯救那些苦难的百姓,没能坚守自己的初心,没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会昌六年,我已是七十四岁的老者。身体日渐衰弱,视力也几乎失明,只能在家人的搀扶下在庭院中散步。看着庭院中盛开的牡丹,听着远处传来的鸟鸣,我忽然觉得,我的一生,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我虽然犯了很多错误,虽然有很多遗憾,但我终究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一些东西。我的诗歌,或许不能改变世道,但至少能让后人看到唐朝的繁华与衰落,看到百姓的疾苦与无奈,看到一个文人的坚守与妥协。
我想起了年少时的梦想,想起了贬谪途中的艰辛,想起了杭州的西湖,想起了苏州的园林,想起了浔阳江头的那个夜晚,想起了琵琶女的琴声。那些曾经让我痛苦不堪的错误与遗憾,如今都已化作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我忽然明白,人生本就是一场不完美的旅程,所谓的错误与遗憾,不过是这场旅程中不可或缺的风景。正是因为有了这些错误与遗憾,我们的人生才变得更加完整,更加真实,更加有意义。
我这一生,终究是有错的。错在年少轻狂,错在锋芒毕露,错在执着理想,错在向现实妥协。可我并不后悔这些错误,因为正是这些错误,让我看清了自己,看清了世界,让我在跌宕起伏的人生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价值与意义。或许,这就是人生的真谛吧——在不断犯错中成长,在不断遗憾中前行,在不完美中寻找完美。
弥留之际,我仿佛又听到了浔阳江头的琵琶声,那琴声依旧凄婉动人,依旧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悲凉。我仿佛又看到了江心的那轮明月,清冷而皎洁,照着我这一生的浮沉与对错。我缓缓闭上眼睛,心中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一片平静。我知道,我的一生即将落幕,这场充满错误与遗憾的人生宴席,终究还是要散场了。但我相信,我的诗歌会永远流传下去,我的故事会永远被后人铭记。而那些所谓的错误与遗憾,也会成为历史长河中一道独特的风景,提醒着后人,人生本就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唯有坚守本心,方能不负此生。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的一生,有错,有憾,但无悔。
人生本就没有绝对的对与错,所谓的对与错,不过是后人根据自己的立场和认知做出的评判。我曾以为人生应该是一条笔直向前的坦途,应该是一场永不散场的盛宴,可后来才明白,人生本就是一场充满遗憾的旅程,是一场不断犯错、不断修正的过程。我错在高估了自己的能力,错在低估了现实的残酷,错在对理想过于执着,错在对世俗过于天真。可正是这些错误,让我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