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记
那旅舍是窄的,楼广不足二丈,深也不到八九,放下一张榻、一张桌、几把椅子,便再没有回旋的余地。窗纸是破的,风来便簌簌地响;墙角有霉斑,像洇开的水墨画。我住在这里,瓶里没有隔夜的粮,衣是敝的,履是穿的,却也懒得理会。每日里,只消得了一壶酒,喝得微醺,便觉天地都宽了。
九月里的某一天,有个人来访。他站在门口,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老长,看看屋里,又看看我,眼睛里满是疑惑。
“大丈夫生在世间,”他开口了,“即便不愿做官,也该置下几千顷田,盖起五进的宅院,给子孙留个体面。您倒好,长住在这客舍里,像是要安家似的——这是为何?”
我正握着酒盏,听了这话,便笑了。
“你哪里知道我呢。”我说。
我家世代传下来的,不过是几箱子书。我不敢说都读通了,可凭着这些书,去拜访公卿,人家倒屣相迎;走在乡里,路人也要停车致意。我总以为,富贵是不值得去求的。我原想往南走,过三湘,经八桂,一直到海边;再乘船渡海,去看看扶桑是什么样子;然后登泰山,寻那古时的封禅遗迹,辨一辨上面的字;再往西,入函谷,过昧谷,看太阳落下去的地方。这么走它十年,回来再寻个山明水秀处,搭一间茅屋,了此余生。
如今走不成,便暂且在这楼上住下,弹弹琴,挂挂剑,喝喝酒,写写诗。几百年后,有父老从这楼下经过,若还能想起这里住过一个古怪的人,说上两句,便也够了。何必一定要为子孙打算呢?
说到门第,汉家的刘姓、晋朝的李氏,够显赫了吧?可传了不过几十代,子孙里也有无立锥之地的。你当真以为,买田置宅,就能留给子孙什么吗?
他听了,只应一声:“嗯。”
我又说:“你瞧这身子,这手脚,这眼耳鼻舌,真是我们自己的么?不过是天地暂借给我们用用罢了。等到大限来时,还回去,便如土委地,了无痕迹。那些争名夺利的,而今安在?你说这身子能长久么?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旅舍罢了。”
他又应一声:“嗯。”
我再说:“天地呢?天地是万物共有的。从古到今,多少万年,它见过的东西多了。万物在天地间,生生死死,荣荣枯枯,快得像剑柄上吹过的一口气。你说天地能长久么?也不过是个大大的旅舍罢了。”
他还是应一声:“嗯。”
我便笑了:“既然如此,这小小的客舍,又有什么不能长住的呢?”
他没有再说话。阳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照在桌面的灰尘上,细细的,软软的。远处传来一声鸡啼,拖着长长的尾音,消散在九月的风里。
那日他走后,我便把这几句话,写在了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