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叔讲的故事

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销售，客户群体主要是老年人。我对这份工作最大的兴趣是能听老年人讲故事，真实、毫不做作的那种故事。

于叔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干的净是出力气的活。七十年代初的时候，农村盛行修建大工程，修水库、建水坝，这些活儿样样需要人。每逢这些工程开建的时候，附近的村都得抽调出一些人支援建设。当然，不白干，村里给工分，工地还管一顿饭。

每逢有这类儿活的时候，都是于叔最高兴的时候，那前儿农村，出了乡见到的就是世面，回家能吹个好几个天。“又能管饭又有工分，回家还能扇扇牛逼（吹牛）”，于叔说“是个美差”

七一年的时候，沂县东部的二合乡要架电线，电线杆子得从河东镇运过去，镇里要求每村不少于两个劳力，于叔报了名，同村的还有五个人跟他一块报了名。正值农忙季，田里地里热火朝天，村里怕出去的人太多耽误了队里的生产，只批了于叔跟李向前。

李向前是个鳏夫，十年前河东镇修水库的时候，他老婆在工地上的柴堆里睡觉，半夜被煤油灯的火烧了。好歹得是，他老婆死前给留了一儿一女。儿子今年15岁，女儿13，到地里能赚工分，在家里也能照顾自己，于是李向前才放心离家干活。

电线杆都是水泥柱钢筋的，要用木质的排车（农村常用来拉粮食的大推车）拉，一个人拉一个，由镇里安排统一而行。从河东镇到二合乡路程并不算远，但要过山路，时间上得折腾两天一夜。遇到难走的路时，还得两个人推着一辆排车，走一段路再返回去推另一辆。

这种活儿，于叔已经习以为常了，他力气大，拉起排车来也挺扎实。李向前倒是头一回干，他身材瘦弱，是生产队里出力不讨好的那种。

排车大队浩浩荡荡的前行，已经把李的排车甩了很远，队伍里时不时的有人骂李向前耽误时间。李向前能听见前面的人嘀嘀咕咕，虽然听不清具体，但也猜个不离。他感到不好意思，但也毫无办法，只好闷着头前行，遇到磕磕绊绊处，也不愿意叫喊着帮忙。于叔有时会停下来等等他，帮衬个一两公里，再赶去前面的队伍帮忙。

下午6点多的时候，天色渐渐黑了，正值山路途中，道路坎坷颠簸，这个时候赶车已经不太便利了。领头的赵工招呼大家吃饭休息，顺便从排车上取下不知几天前蒸的窝窝头和一些黑色的咸菜。于叔停好了自己的排车，又不放心，捡了两块石头塞在车轮后面。他回头看望望，看见李向前还在后面试着劲儿赶车，正当他要跑过去帮忙的时候，出了事了。他发现身后那段上坡路的坡顶光秃秃的，已经没有了李向前的身影，大概是他滑了下去！

没人想起来帮他，就连于叔都忘记了后面老李的存在。李向前使着劲儿把车推到坡顶，却没有了半点力气将它停稳。车滑了下去，李向前使劲最后的力气想稳定住它，像是西西弗斯用尽全身力气将巨石推向山顶。可惜巨石滚落，排车撞到了他，车里的电线杆将他的胸膛抵住，狠狠的压在了地上，使他胸膛内的最后一股空气混合着血丝和粘液排出体外。

“老李，老李”于叔大声喊着他，像是要叫李向前的灵魂留住。

“电线杆子毁了吗？”老李回了一句，声音像是从胃里发出来的，眼睛却不不盯住于叔，只是瞪大了望向天空，像是死去而又未瞑目的人。

“人不行了，没气了”赶过来的同伴说，“唉，没气了”

人死了，这是大事，领头的让其他人休息一晚继续赶路，他帮衬着于叔将李向前的尸体送回了村里。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东边太阳刚刚升起，田里地里忙做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