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岁月》
夜又一次被点亮了。
是谁曾经说过:“当夜被灯火点燃时,我们就离明天不远了?”
肯定不是街头那个神神叨叨的算命瞎子,更不可能是只知道摇头晃脑的私塾先生。或许是在哪个小画册里看见的吧。
虽然饥饿早已模糊了麻九的头脑,但是眼前明亮的灯火还是给予了他些许慰藉。
至少,至少,光还照在我身上不是么?
上次吃饭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当时的太阳还挂在天上亮晃晃的。一屈手仿佛还能感受到蒸笼上萦绕的麦香。
不,这不是幻觉。
真的有麦香一缕缕地往他鼻子里窜。平素里质朴的味道忽然变得勾人起来。对食物的欲望暂时挡住了夜的寒刃。他努力抽配着早已僵硬的四肢跌跌撞撞地顺着麦香赶去。
终于,他走到了一豆灯前。那是一个极其肮脏的角落。哪怕是他早已污迹斑斑的校服也被衬得圣洁起来。
可就是这个肮脏的角落却勾得他百爪挠心。在那灰扑扑的破碗里分明放着三个白胖胖的馒头。热腾腾的麦香不断地诱着他。
饿火早已将他脑中为数不多的书烧尽了。此时,饥饿的胃完全掌控了他脏兮兮的手。
但就在他快摸到白胖馒头时,一只比夜还黑的手抽了他一下。那比树皮还粗糙的触感着实吓了她一跳。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不学好?怎地?偷都能偷到我这糟老头子的垃圾堆里?”
麻九仿佛被电到似的抖了一下。努力蠕动着嘴皮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忽然又胡乱道:“好饿。好冷。天黑了。
老头睨了他一眼道:“看你这打扮还是个学生娃子吧。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家里人也不管管。”
白天的情景猛地向麻九扑来:私塾先生文绉又刻薄地告状、摔了他一巴掌后梗着脖子去干活的父亲、红着眼眶招待先生的母亲、……连家里看门的大黄狗都不耐烦地朝他咕噜了好几声。
明明太阳还大喇喇的在天上挂着。门外的黄土地一眼都望不到边。他却冷的厉害,连脚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
他只是,只是画了一副画而已。那被先生撕坏的薄画册可是他抠了好几个月的午饭钱才买来的。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出来的。等他醒过来时,天己经黑了。又冷又饿。回家路早已被夜淹没。
久经世故的老头子扫了一眼久不说话的他懒洋洋地拖腔道:“一看就知道是个调皮后生。书都学不好你还能学个啥?我们老一辈想学都学不了。”
麻九腾红着一张脸扭捏地解释道:“我,我读不了。一看书就头疼。”
“嘿,这有什么读得了读不了的?横竖多念两遍记住就行了。看你这小胳膊小腿儿的不读书你能干啥?”
“我想画画。”
“那就更得读了。卖年画的也是画。给县长大人画像的也是画。人家喝过洋墨水的画一张能抵上画年画的十年买卖。”
麻九直愣愣地站着不知道想着什么。
“瓜娃子还嫩着不知道穷的苦嘞。小后生还年轻,这世上的好东西都在后头日子里搁着呢。我一个糟老头子也没什么好东西让你惦记的。吃个馒头。天一亮就回吧。”
没人知道,麻九离家出走的那一天一夜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一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从镇子里的吊车尾一直窜到了县三名。村里人一提到公家供款留学的麻九,都说他命奇遇着神仙了。
二十年后,在国家美术馆开办的一场画展上。
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人欣然看着眼前的热闹。一声声的赞叹在他耳边响起。他又想起了老人的话:“书都学不好,你还能学啥?……喝过洋墨水的一张画抵卖年画的十年买卖。”
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呢?不过自己真真是遇到贵人了。
这世上没有不会读书的,只有不想读书。读书有什么用呢?很多人都想过。他也想过,并且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可是不读书又怎么知道这花花世界的神奇呢?不读书自己又怎么可能在这儿办画展呢?横竖不过是个卖年画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