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镜》第六章
雨丝顺着苏州府衙的飞檐往下淌,宋菱花跟着柳知府走进书房时,鼻尖先闻到一股檀香,混着淡淡的霉味。夜阑捧着锦盒跟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面的铜扣——他方才透过半开的窗缝,看见书架后藏着个上了锁的木柜,柜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不像久不开启的样子。看起来别有洞天的样子
“宋大人,不过是小女一时糊涂,偷了林秀玉的绣屏,下官定严加管教。决不让这种不劳而获的风气传播开来。”柳知府搓着手,身子这是反倒佝偻起来,试图把话题往轻了带,妄图掩盖他女儿的错误。害怕着耽误她女儿的未来姻缘。“赵婉如的案子……确实是她教女子‘不务正业’,您看是不是应该……”
“柳大人的书房,倒是挺丰富。这苏州府有什么好打猎地方,值得咱们柳大人置备这么多。看来苏州府,果然是个肥差事。有时间也有雅致。往后我退了,我也来苏州府混个闲职。”宋菱花打断他,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弓上,弓弦缠着的丝线,与柳玉茹袖口的金线色泽一致,
“这弦是新换的?看起来还是把好弓。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弦,啧,夜阑看看。”说着还招呼夜阑看看,夜阑看看笑而不语。
柳知府的眼神闪了闪,有点紧张:“哦,前些日子打猎时磨断了,让下人随便换了根。可能这根经常擦拭保养,显得光彩照人吧”
夜阑忽然转身让路时“不小心”撞到书架,几本书哗啦啦掉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其中一本《江南仕女名录》摔在宋菱花脚边,书页散开,夹着的纸条飘落在地。
宋菱花弯腰去捡,忍不住揶揄道:“柳大人,可得好好藏好这本书,不然夫人可要闹了。到时候惹得家里不和睦啊。您说是吧”
“宋大人说的是,下官待会就让小厮拿出去销毁了。”
夜阑偷偷打开鉴盒,让镜子偷偷拂过一眼现场。有若无其事地关上。柳知府看向他时,他也抱之一笑。
鉴盒镜中光影炸开,木柜里的景象清晰浮现:一本蓝皮册子摊开着,上面记着静远女学所有学生的名字,旁边标注着父兄官职,林秀玉的名字旁写着“父为布商,无官身,可压”,而几个父亲是七品以下小官的女学生,备注都是“可利用”。最刺眼的是赵婉如的名字,后面标着“曾在京中教过女官,不可留需除”。
“哎,这纸条……”宋菱花举起手中捡起的纸,装作仔细研究,柳知府慌忙想要遮盖夺走,上面是柳知府的笔迹:“三月初三,借女学之事,清退十名小官之女,换盐引三张。欸呦喂,我还以为是哪个姑娘的”
“柳知府这是什么”宋菱花冷声呵斥道,刚刚那派神情早已消退。
柳知府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宋大人!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打开那柜子便知。”宋菱花朝夜阑递个眼色,他立刻上前,从锦盒夹层里摸出根细铁丝,夜阑以前为了溜出去玩,不知道撬开好几次国师府的锁。国师府的机关锁都不在话下,更别说这了。
木柜打开的瞬间,霉味更浓了。除了那本蓝皮册子,还有一叠信件,最上面的信封写着“呈礼部侍郎亲启”,内容是柳知府请求用“女学整顿”的名义,将几个小官的女儿赶出女学,以便给侍郎的亲戚腾位置,交换条件是三张官盐引。
“原来如此。”宋菱花冷笑,“偷绣屏是假,想借故打压无背景的女学生,给权贵亲戚腾地方才是真。赵婉如碍了你的事,便被扣上‘异端’的帽子。”
镜子早已被拿出,宋菱花捧在手上。
镜中忽然闪过新的画面:柳知府在狱中威胁赵婉如,将一封伪造的“与京中女官通信”塞进她牢房,逼她认罪:“你认了,不过是杖刑;不认,这封信就能让你成‘通敌’的死罪。”
赵婉如当时咳着血笑:“我教她们读书,就是想让她们将来不用受你这种人的威胁。我认不认,公道都在天上。我相信双面镜。我相信新上任的掌镜者。她会为我主持公道。”
“你简直天真的可笑,你以为这消息能传到太后耳里吗?”
“掌镜者,”夜阑忽然指着册子最后一页,“这里有个标记,说林秀玉的娘曾在织造府当绣工,因‘抗命’被逐。”
宋菱花心头一动。织造府是掌管贡品的重地,林秀玉的娘为何被逐,当时的宫里册子将如何记述这段?
此时,院外传来喧哗,林秀玉奔跑者,抱着那幅《百鸟朝凤》绣屏闯进来,凤翅下的金线被雨水浸得发亮大声叫道:“宋大人!我娘留给我的绣绷里,藏着这个!您快看”
是半块染血的丝帕,上面绣着织造府的暗记,还有个模糊的“苏”字。
镜光再次涌动,宋菱花看见十年前的织造府,一个绣工被管事推倒,怀里的丝帕掉在地上,正是林秀玉手中的这半块。管事骂道:“让你给贡品掺假羽,你偏不肯,还想告诉女官?滚出织造府,永世不得录用!”
那绣工,正是林秀玉的娘。
“柳知府,”宋菱花将丝帕与信件放在一起,“你不仅打压女学生,还帮着织造府掩盖贡品造假的事吧?这‘苏’字,是不是指负责贡品的苏姓官员?”
柳知府瘫坐在椅子上,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夜阑忽然低声道:“掌镜者,镜背刚才亮了,照出礼部侍郎的书房,他正烧信,灰烬里有‘苏大人’‘女学’‘灭口’几个字。”
雨越下越大,敲得窗棂砰砰响。宋菱花看着那本蓝皮册子,忽然明白,这不是柳知府一人的勾当。从织造府的贡品造假,到礼部侍郎的利益交换,再到柳知府的具体执行,他们像一张网,将江南道的女子当作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把柳知府收监。”宋菱花转身时,手一挥,后面的随行官员冲上绑了,押送走了。白色官袍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信纸,“夜阑,备车去织造府。”
夜阑合上锦盒,镜面的冷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掌镜者,织造府的门禁极严,怕是不好进。”
“不好进,也要进。给师父吱个声。让他候着。”宋菱花望着窗外的雨幕,“林秀玉的娘用半块丝帕藏下的秘密,赵婉如用命护着的公道,总得有人替她们找回来。”
马车驶出府衙时,宋菱花从镜中瞥见牢里的赵婉如,她正借着从窗缝漏进的微光,在墙上画星星,一颗、两颗……像在数着什么。
而织造府深处,一个穿官服的人正看着密信,嘴角勾起冷笑,信上写着:“柳已露,速除赵,断后患。”
这人的腰间,挂着块刻着“苏”字的玉佩。
“苏,又是苏。京中带苏的官员这么多,到底指谁?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宋菱花在心中念到。
“这一切,太顺利了。谁在推波助澜,他还是她想让我查出来什么?柳知府,这么蠢,为何还占据着肥差。不会浪费吗?太后,想让我查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