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光脚丫的小土豆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小土豆的光脚丫踩在河边的鹅卵石上。日头已经西斜了，石头把秋后的阳光带来的热量一分一毫攒起来，送在他脏兮兮的光脚板上。鹅卵石里也有带尖带棱的石头，但是对于小土豆来说，他似乎感觉不到，他的脚板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子，那是石子和肉亲吻了无数次后留下的证据。泥土也留下了证据，在他的脚趾缝里，也在他的脚趾甲里。他左脚的大拇指上有一个挺深的伤口，那是一周前被碎瓷片划破的，本来已经愈合了，但他刚刚经过欢快的奔跑，伤口就裂开了。血流出来，甚至把几块淡颜色的石头染得鲜艳夺目。
小土豆是一个只有五岁的男孩子。爹娘活着的时候没给他取个名字，因为他长得又瘦又小，脸蛋黑不溜秋的，就像在火炭里烧黑的土豆，所以村里人把这样的名字送给了他。
他娘死了，他爹领家来个后娘，可没过多久，爹也死了。
家里只剩下后娘和小土豆了。小土豆的日子就从井里掉到深渊里了。
爹还在的时候，后娘打骂他还有所顾忌。她爱她的丈夫，同时她也被丈夫的爱暖着身心。但现在，她一个人白天去空荡荡的田里劳作，晚上在空荡荡的床上翻来覆去，孤独和困苦折磨着她，使她脾气极坏。近来连续发生了三件事：仅有的二亩地灌进了水，山上的土匪在村里打劫完去了，老族长开会宣传筹集军饷，这些都会成为小土豆挨打的原因。除此之外，吃饭硌了牙，走路崴了脚，还有，淘气的小土豆在街上惹了祸，或者，一玩起来总会忘记回家，后娘要做饭，要洗衣服，没有打下手的人。种种原因，小土豆总会挨一顿打。久而久之，后娘打得习惯了，不高兴了打他，高兴了，也打他。他的胳膊、腿、后背，甚至脸上，总是旧的淤青未去，又添新伤。
后娘的嗓音极高，极有穿透力。她只要一会儿不见小土豆，就站在大门口扯着脖子叫。
你个死孩子，死哪去了？小土豆和村里的小伙伴玩得正疯，一时听不见，有人赶紧提醒他。他跑回家，急急地接受一顿拳脚。
村里人私下里的议论，曾经被小土豆听到过。
这后娘怎么这样的坏脾气？
这样的人，不长寿的！
小土豆听到这些，心里产生一种快感。
一语成谶，后娘终于病倒了，但这并不能阻止她打骂小土豆。小土豆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都有挨不完的打。然而后娘的病越来越重了。小土豆反而是高兴的，因为她没有太多的力气频繁从床上跳下来，掐他胳膊，拧他的脸，踢他的屁股。
她就大叫，烂土豆，你过来！
他不敢违背，就犹豫着往后娘床头走过去。
你快点，死孩子！
后娘目露凶光。小土豆知道过去一定会挨打，可还是抖着两腿，移过去……
果然，后娘就趴在床上，伸出一只手啪啪啪把巴掌摔在小土豆本就瘦小的背上。
小土豆现在已经不再哭出声了，眼泪流着，他却紧紧咬着嘴唇。
再后来，后娘叫人的声音明显没了底气和力量。
小土豆……你给我……过来！她一句话说完要停顿两三回。当他过去后，后娘举起的手并没有像前两天抬那么高，落下的速度也不再那么快。本来，他一个箭步就可以躲开，但他不敢。他只把脸背过去。后娘的巴掌落在他的背上，不很疼。小土豆听到后娘呼哧呼哧的粗重的气从她张开的嘴里急进急出。后娘打不动了，就想把他的脸狠狠拧一下，发泄出胸中的怒气，就命令他转过脸来。
小土豆当然犹犹豫豫地转过来了。后娘的拇指和食指夹住他脸上紧绷绷的肉时，突然失去了力气，终于把手滑下来，耷拉在床边。
从第二天起，小土豆再也没挨打，虽然还是责骂不断，但和以前比，这算是幸福的日子了。
小土豆给后娘做汤，洗衣服，买药时，经常想，她已经起不来了，我不再怕她了。其实，要说一点不怕是假的，但再也没有过去怕得要死，怕得想离家出走。
然而，令小土豆欣喜的是，后娘骂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骂他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终于有一天，她除了被小土豆拖起来喂药，就始终昏睡着，没说一句话。
娘，药又吃完了。小土豆在床头小心地说。
后娘没有任何反应。小土豆不确定她是不是听到自己的话，既不敢走开，又不敢再开口，就木桩子一样立在后娘床头两步远的地方。
过了许久，后娘翻了个身，把一只手很慢地伸向床里面的一件衣服的兜里，拿出两块银元，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这次，多抓……几副药，病……总也不好。后娘断断续续地说。
小土豆接过钱，两只光脚丫轻快地越过门槛，往镇里大夫家跑去。但没用一会儿，他就停下脚步，张开手，看手心里的两块钱。他心里嘣嘣跳，他还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呢？
小土豆抬腿继续往大夫家跑，在即将接近镇里时，他突然心中涌出一个想法，就停下脚。
我还要去给那个人抓药吗？
我要是逃走了，今后就自由了。
还有这么多钱！
他想到后娘狰狞的脸，落下的巴掌和踢出的脚，他想到这个家就是一个笼子，一个装满痛苦的笼子。他做下一个决定，突然转身改变了脚尖的方向。
小土豆跑向一条岔路，一路狂奔。前面是他熟悉的河。他蹲下来，两手匍匐在地，喘了好大一会儿，站起来，慢慢走在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上。虽然是秋天了，午后的阳光把石头摩挲得暖暖的，他觉得脚心都被煨得痒痒的。走了一会儿，小土豆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这才发现，左脚大拇指的伤口裂开了，流出了血。不过他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似乎他的脚是木头刻出来的。他坐了很久，直到屁股麻了，就起来继续往前走，没有目的。
从家里刚出来的时候，太阳还在东边，现在，太阳扇动它金色的翅膀飞过大半个天空，跑到西边去了。小土豆觉得肚子饿极了，伫立着四处张望，发现不远处有一片土豆地，土豆秧上的叶子开始发黄，偶尔有几朵土豆花也失去了鲜艳的颜色。土豆即将收获了。他就跑过去，跪在垄沟里，用他锋利而且坚硬的十根指头在垄上挖出一个坑，露出白生生的土豆来。他抠出两个，都比他的小拳头大。他坐在土豆秧下，整个身子和头都被藏起来了，这样他就不担心被主人发现。他把其中一只土豆在衣襟上擦了两下，咔嚓咔嚓大嚼起来。脆生生的，还带着甜味，肚子里立刻就舒服了。吃完一个，又吃了第二个，嘴角都是泥巴。他抹一把嘴，挺着鼓起来的肚子，迈开黑不溜秋的两只小蹄子，顺着河滩快乐走着。从今以后，他就成为一个流浪的自由身了。
他夜宿在一个没水的石桥下，摘几片窝瓜叶子盖在脚上脸上，用来阻挡蚊子的进攻。他白天去讨饭，也到田里偷吃的，嫩苞米穗，生豆荚，都是他的美食，他连苞米芯儿都吃下，嫩着呢，好嚼也好咽下去。但是豆子基本成熟了，他就剥开豆荚，吃里面的一粒粒豆子。他不嫌弃生豆子的腥味，反而觉得那是香的。他兜里的二块银元仍然还在，他舍不得花。
肚子不饿的时候，他就四处游逛，河边、林里、山坡上，甚至一片乱坟地都是他喜欢光顾的地方。他觉得自由太好了，没有恐惧没有疼痛没有伤心，这样的日子来得太晚了！
不记得过了三天还是四天。这期间他偶然也想起后娘来，想到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没人给她做饭，喂水，心里有些不忍，但他想到那张凶恶的脸，心里就生出一阵快感。
不过这种高兴的心情持续不了多大一会儿，他就想起后娘该不会饿死吧？但也就是想了一下，就被头上的鸟叫声吸引了目光和脚步。那是一只会唱歌的山雀，他追着婉转的调子跑进一片草地里了。
挖野菜的邻居碰见了他。
哟，是小土豆呀！
嗯……是，是我。相遇很突然，他没办法躲开，只能犹豫着回应。
你娘啊，要不是我给她口吃的，这会儿早饿死了！
嗯？啊啊……
你还不回家去，好赖她养了你几年，给她抓药去，治好了病，说不准以后她就不打你了！
他没再嗯嗯啊啊的，想了片刻，撒腿就往家跑。他一只手插进衣兜里，手心里紧紧攥着那两块钱。
到了村里，拐个弯就到了家门口，他一如既往地害怕起来。他想到后娘的巴掌和穿着绣花鞋的脚。
然而他又想，她起不来了。就吱——呀一声，慢慢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面看：后娘还是躺在床上，没有一丝声音。
他像一个贼一样轻轻挤进去，轻轻关门，他心惊肉跳地站在门口。
后娘躺在床上依然没有动。过了好半天，他慢慢往她床头挪过去两步。
是你回来了？床上传过来一句话，是那样微弱和缓慢，但吓他一哆嗦，光着的脚丫也停下了。只见后娘艰难地抬起头看他。后娘的脸上没有愤怒。
娘……嗯。
你个死孩子，死哪……后娘突然提高了声音骂他，脸上因为发怒变得狰狞起来。不过她没有太多的力气，不等一句话说完，就憋住一口气，大张着嘴，脸色铁青。
娘，我错了，我不该跑了不回家！小土豆吓得浑身哆嗦，低着头不敢往床上看。
只听后娘喘息了好一会，然后才平静一些，但床上却传来呜呜哭声。随后是后娘的轻声责骂，我真该死，就是总也忍不住骂你打你……呜呜……
后娘断断续续用了很长时间说了一些话。除了骂自己，没再责备小土豆一句。
她闭着眼睛休息。这期间，小土豆就站在她床头，一言不发，也不敢动。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丫，受伤的大拇趾头偶尔动了一下。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后娘微弱的声音叫他，土豆，把我衣服里的钱……拿出来……都拿出来……
小土豆见后娘用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她身子挡住的床里边的一件旧衣服。他早知道，后娘所有的钱都放在里面。小土豆赶紧跳上床，脏兮兮的两只脚迈过后娘躺着的身子，蹲下，用一只同样脏兮兮的手从那件衣服的兜里掏出三块银元来，递给后娘。
后娘并不接，说，你拿着……我不行了，不用管我……后娘喘了一阵继续说，你带着……钱……离开这个家吧……
啥？小土豆不敢相信后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就问。
离开……我吧！后娘再说了一遍，然后大口喘气。
不，娘，我要给你买药，我要给你治病，你能好，我要你好！小土豆突然就哭了，他掏出兜里的两块钱，和刚掏出的那三块钱放在一起，继续说，这些钱能买好多药，吃完你就好了……
好不了了……我不治了……
我要你治，呜呜，你这回说了不算……
后娘和小土豆各说各的，嘴里都不停。然而后娘还是被剧烈的喘息占有了说话的嘴，她胸脯耸动着，脸色灰暗，闭上了眼睛。
小土豆蹲着不动，一只手攥着五块银元，另一只手只顾擦泪，嘴里呜呜哭。
当她睁开两眼的时候，露出愤怒的光来。
她骂，死孩子……她已经没有力气骂出第五个字了。她的喉咙咕噜咕噜响了两下，把肺里最后的一点生气吐出来。
小土豆跳下床，跑出去了。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光脚板呱唧呱唧拍在石子路上，那是通往镇上大夫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