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岳父60年代自流来新疆兵团,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眼看要退休却没
文/莫显国
我老岳父性子急,走起路来步子飞快,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喜滋滋和气呼呼的时侯步子会更快。如果他哪一天慢腾腾地走路,那一定是身体出了毛病。
岳父家庭成份是贫农。甘肃历史上就是个穷省,他家乡又处在穷省中的穷县(甘谷)中的穷村,他家又是穷地方的穷人,可以想见,翻身解放以后,对新社会的感激、忠诚,对社会主义事业的忠诚,绝非一般人特别是当代人所能理解。
解放不久,他就作为贫下中农中的优秀代表被招入桥梁建设工人行列。
他干劲十足,刚二十出头就加入了党,还担任老虎队(突击队)队长。他跟随桥梁工程队伍转战在黄河、长江、淮河等流域,岳母则作为工人家属随工程队辗转。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经济困难时,家属被动员回乡务农。我岳母带着三个子女从安徽工地回到了家乡。
然而,为饥饿所不忍的灾民已四处逃散,这时,岳父的弟弟已到了新疆,岳父的父亲在寻亲的路上死去,连尸首都没有找到。万般无奈的岳母只好陪着婆婆、领着子女投奔在新疆兵团农场的小叔子来了。
此时的岳父正奋战在南京长江大桥的建设工地上,得知岳母去了新疆,他担心岳母一人负担太重,又操心婆媳难处,顾不得单位的再三挽留和提干的许愿,毅然舍去工人这个优越职业,离开大桥建设工地,来到新疆。
1968年9月,南京长江大桥通车时,岳父从电影上看到通车典礼的盛况,激动得热泪直流。这是家人第一次见到他流泪。
岳父初在连队务农,后团场从档案中发现他当过工人,就调他到加工厂动力组发电,后又当钳工十余年,再调入发电站当组长。
岳父一生吃苦耐劳。他性子虽急,但干起活来不遗余力,是全身心地投入,一件事干不利索不会罢休。
他也肯钻研技术,无论当钳工还是搞发80电,都是行家里手,是个技术全面的工人,团场很多人遇到技术难题,都会来恭请“杨师傅"出马。
在电站那几年,他带着三户工人尽职尽责地工作着,领导非常放心。
从电站到水磨有约一公里的路段,每下了雪,他都会带着大伙打扫得干干净净,方便了来往人和自己。
我那时在团政治处组织科工作,团场党委每年表彰先进集体和个人,我用腊板刻表彰决定多次刻到优秀共产党员或先进生产者“杨昌义”三个字。
岳父最看不惯偷奸要滑和占公家便宜的人,对这种人他不会有好脸色,也不会有好话,因方法不当,常常得罪人。
在那个年代,一有什么教育活动,他经常是被提意见多的一个对象。他也知道自己的毛病,但几十年没大的改进。
岳父是翻身农民,年轻时就认定要“听毛主席的话、跟共产党走”。只要是组织号召要求的,他必定积极响应。
特殊时期,他也积极参加,他仍像干钳工那样认真去做每一件事。他信那句话--“否则,劳动人民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拨乱反正后,他好一段时间转不过弯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老人家和党也会犯错误。
岳父脑子中“阶级斗争”这根弦绷过很长一段时间。我刚与他大女儿杨凤兰交朋友时,他“政审”得知我家是富农成份,便断然否决。
他忘不了自己在旧社会遭受过的剥削,不能容忍堂堂贫农、与“剥削阶级”结成儿女亲家、平起平坐。
但几年之后,他看女儿痴心不改,又了解到我是个“可教育好的子女”,而且实地观察过,感到我这人还过得去,才给女儿开了许可证。
岳父惟一的业务爱好是下象棋。我星期天或节假日去电站,都要与他和老石、老董三人下棋。岳父下棋也急,常走错棋。一看棋子被吃便悔步,我当然不好不让。
但我走错棋被他吃了子,他会把吃了的棋子紧紧在手中,不动声色,完全断了我悔棋的念头。
岳父对子女没什么好脸色,甚至有些暴躁。他可能信奉严父慈母的传统家教方式,对几个子女要求非常严格,不允许有什么出格行为,稍有不对,便严厉喝斥。
记得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校领导说他的儿女在校表现好,说他管教有方。他心里高兴,回到家对子女的脸色更黑了。岳父脾气不好,但心地却善良,从没动手打过孩子,对妻子对孩子爱得很深。
岳母是小脚,他便担当起丈夫的责任,决不让妻子干累活、重活。哪个孩子有病,他都会想方设法去医治。
特别是我的儿子毅然出生后,“隔代亲”让他从此有了灿烂的笑脸,应给而没给五个子女的笑脸全往第一个外孙身上堆,看不够、抱不够、亲不够、夸不够。
我儿子刚满月,妻子就把儿子放在家里上班了。岳父想外孙了,忍不住骑上车子跑两三公里赶来,隔着窗户玻璃看逗睡在床上的外孙。
如果孩子哭了,他急冲冲地跑到办公室对女儿说声“然然哭了”,车子一骑就匆匆回去了。
以后其他孙子和外孙相继来到人间,他都这般高兴、疼爱甚至溺爱。
长期的积劳、性急和营养不良,使岳父的身体每况愈下,干工作越来越吃力。他不得不申请病退。1991年下半年,他被检查出患了肝癌(晚期)。
当年国庆节,我回到伊宁,到农四师医院去看望他时,虽然他能下楼在院子里看别人下棋打扑克,但腰板再不挺直了,步幅再也快不起来了
他的最后时光是在团场医院度过的。临终的前一天,我儿子不知有什么感觉,坚决要请假从伊宁的学校赶回团场看外公。岳父留恋刚刚开始的好生活,割舍不下妻儿子孙,说“然然,爷爷不行了!"
已十来岁的儿子会安慰外公了:爷爷,你不要急,会好起来的!第二天一早,我就到邮局打电话让杨凤兰赶紧回来,直到下午才打通,她赶回来时已是傍晚。
弥留之际的岳父听说大女儿回来了,胸膛顿时剧烈起伏起来,大口喘气,眼睛一直盯着她,张着嘴似有好多话要说、有什么事放心不下,直到杨凤兰哭着说了“爸,你放心,我们会把妈妈照顾好,会把弟妹照顾好”之后,他才逐渐平静下来。
一个小时后,岳父永远闭上了双眼。我儿子趴在地下,向外公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碰得水泥地板砰砰作响。这声音既让我心疼也感动。外公没白疼他。
这一天,岳父的病退申请得到了批准。这一年,他59 周岁。
得知岳父去世,团场的老基建股长魏云彩对我说,你老岳父可是为我们团的发电事业出了大力的。
听到这位抗战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同志这番话,我想,岳父地下有知,他会知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