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擦拭你的“眼泪”
“你的眼泪落下了,用什么擦去它呢,秋天的桦树皮?你年少时写下的诗句?还是另一双流泪的眼睛”
为什么眼泪一定要被擦去?眼泪是身体的语言,是痛苦在向外流淌。急着擦掉它,就像急着堵住伤口。以为看不见血,伤就好了,那不是泪,是灵魂渗出的血,沿着脸颊的沟壑缓缓流淌,落在衣襟上,烫出一个个深色的洞。
你擦掉的不是眼泪,是面对真相的机会。用遗忘面对痛苦,是伤口自己结的痂。它不抹去疼痛,只是将疼痛裹进年轮深处,像树把斧痕藏进木质里。
更别把痛苦装在过去的格律里了,怎么,妄想用旧抽屉里翻出那些发黄的日子,像翻出一件年轻时穿过的外套。把它披在正在发抖的此刻身上,以为旧布料还能挡住新吹来的风。可是,过去毕竟不是衣裳——它太薄了,薄得能看见时间的针脚;它也太短了,短得盖不住现在的膝盖。
那些都是旧时代的产物了,我每天都从这温柔的世界中新生,温柔在一滴露珠就能倒悬整个天空,在这天空之城下嘲笑过去的黄花。
过去实在是沉重的可怕,以至于抱着它就走不过去。世界依然是温柔的。因为有痛苦的泪,所以以为世界会因此变得苦涩——但没有。风还是轻的,云还是淡的,那棵老椴树依然把影子铺在你脚边。
痛苦是真的,温柔也是真的。它们并排坐在你的生命里,像两条不同的溪流,最终汇入同一片寂静。你流泪的时候,世界没有停下来哄你,但它也没有走开。它只是静静地,把一缕阳光放在你湿润的手背上。
但是温柔的陷阱往往最是看不清。
最可怕的是沉溺于安慰的温床,这是最危险的。想找一个同样在哭的人,互相擦泪,然后抱头痛哭。这不是安慰,这是共同沉溺。两只落水的蝴蝶,翅膀缠在一起,只会一起淹死。
眼泪不是用来擦的。眼泪是用来喝的——喝下自己的痛苦,让它变成血液里的铁。让它流,让它流进你的嘴角,尝一尝那咸味。那是你的生命在告诉你:你还没有麻木,你还在乎。用这股咸味去磨刀。把你的悲伤磨成一把锋利的匕首,下一次,用它来切开你不敢面对的东西。
别擦它。别擦掉一场雨落在干涸大地上的第一个印记。是迷路后终于找到泉眼的鹿,把嘴唇凑近那道咸涩的溪流,喝下你自己的悲伤,让它从你的眼睛流进你的喉咙,再沉入你的胸膛。原来悲伤也可以成为养分,原来疼痛也可以解渴。从此你不再害怕哭泣,因为你学会了在自己的泪水里,找到活下去的淡水。
真正的朋友不会用他的眼泪来回应你的眼泪。他会擦干自己的眼睛,然后对你说:站起来。哭够了。现在,走。
他不需要和你一起湿,他只需要比你干,才能拉你上岸。
至高的强者是会擦的,用沙。用他走过的路上的沙。用他摔倒时蹭破掌心的沙。用那些粗糙的、不温柔的、会刺痛他皮肤的东西去擦。因为只有疼痛,才能唤醒沉睡的力量。
擦完之后,他的脸会红,会疼,会有细小的伤口。沙会吸走眼泪,他会连着带血的沙一并吞下。会清醒,会站起来。会对自己说:眼泪已经干了。现在,轮到汗水了。干的时候,皮肤会紧,会痒,会留下盐的痕迹。那些痕迹是战斗过的纹身。
喝下足够多的眼泪,是会疼的,战斗是孤独的,以至于昼夜都在冲你咆哮,这风暴会撕下你的衣裳。是会冷的,一次次的哭泣,蔚蓝色的长空也得以被我撕下一块,披在身上,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