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
刚刚送走一个客户，手机响了，是芮小曼打来的。我刚接通，听筒里就蹦出一串喜悦的声音：
"亲爱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想不想听？"
听这口气，显然她此时极度开心。这情绪也感染了我，一扫心里的疲惫："当然想，你快说。"
"你先猜。"
跟往常一样，关键当口，小曼又卖起了关子。
"你加薪了？"她总说钱不够花，我首先想到这么个信息。
"怎么可能？重猜。"
我恍若看见小曼俏皮地撅起嘴巴，同时在我胳膊上假装使劲地拧了一把。
"你……又买了一件衣服？"
她喜欢更新衣服，昨天还讲闺蜜新买的衣服多么有品味。
"故意的吧？你知道今天我又没出去扫街！"
小曼的语气里透出一点嗔啧，但声音依然好听。
"那……你请我看球赛？"
曾经不止一次，她说过如果对我的表现满意，她会请我看一场甲A联赛。
"切，想的美！"小曼戏谑地回了这么一句。紧接着，语气一转，神密兮兮地说："告诉你吧，我爸妈答应了。"
"你说什么？"我顿时受宠若惊，内心一阵狂喜："你爸爸妈妈同意你跟我在一起了？"
"他们答应先见你一面，说要考察考察你。"
"My gad！"
小曼又以方才卖关子的语气，调侃似地问："怎么样，这是不是一个好消息啊？"
"是，是是是，当然是。"此时此刻，还有说不是的能力么！
"明天可是双十一噢！现在，你是什么感觉？"
"哇……幸福来的太突然啦！"
这可是此时此刻我心中最最真实的感受。因为我们知道，其实小曼的父母对我并不十分接受，虽然我的学历、身高已达到他们的择婿标准，但对我的工作和家庭并不十分满意。尽管小曼一再坚持，但老两口迟迟不肯松口。所以，听到小曼的话，兴奋的同时，我还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告诉你，别得意太早，我爸妈还没有最后同意我俩的关系，只是答应先见个面，对你考察一下。"小曼这凉水泼的还蛮及时，我立马头脑清醒，回到现实中来。
"那我该怎么做？"我柔声细语地问，自己都感到肉麻。
"就看你的表现喽。"小曼又傲慢起来。
"怎么表现？"我有点儿不屑地问。
"要文质彬彬的，说话声音不要太响，要表现的很有教养的养子。我爸最讨厌没有教养的人。"这回小曼倒是认真起来，有点循循善诱的味道。
"好吧，我尽力。"我终于低下了高贵的头，接着问："他们要什么时候见面，在哪里？"
"今晚六点，在湖滨酒店。"
"啊，这么快？我这里可是闹市区！"乍一听，我吃惊不小，赶紧拿拿手机里的钟表显示："现在已经五点十分了！"
"我不管，五点半下班，你打个车，用不了半小时就能到了。"小曼再现她的蛮横和自信。
"好，我这就开始准备。"
回到办公室，我已无心手头的工作，脑子里涌出无数与小曼父母相见的画面，闪现她爸爸和她妈妈各种可能的模样：慈祥的、温柔的、严肃的、古板的、严厉的、英俊的、潇洒的、干练的、泼辣的各种表情、各类神态如走马灯似地轮番出现……
终于熬到下班时间。我匆匆收拾一下衣服，对着洗手池的镜子捋了捋头发，立刻大步流星地往外冲。上了马路，我边走边回头，随时观察有没有空着的出租车。
刚刚走出二、三十米，只见路口有辆出租车正在一百八十度地调头往路边靠。我一个激凌，三步并作两步百米冲刺般地跑了过去，拉开前门往里一坐，开口就报："湖滨饭店。"
车门还未没关上，有个披着宝石蓝花色披肩、戴着圆圆大大金丝边框架眼镜的女人凑了过来："咦，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素质？这是我们拦的车！"
我抱歉地对她拱拱手："噢，我有急事赶时间。"
"你的时间是时间，我们的时间就不是时间？"
这女人有点不依不挠。
"这是公共出租汽车，谁都可以坐的。"我说的理直气壮。
"那也不是你这种坐法，抢人家叫的出租车！"女人有点儿激忿起来。
我不认可她的话，嗓音也提高了八度："你这人说话这么难听，什么叫抢？"
"难道你这种行为不是抢吗？"
"这是你家的车吗？如果是，我算抢了。但这不是你的私家车，谁花钱，谁都可以坐。走！"我用力关上车门，对司机狠狠地叫了一声。
出租车启动，慢慢起步。跟着女人一道的那个老头用手指了指我，重重地咆哮："小伙子，你欠家教啊！"
女人也跟着像乌鸦一样呱呱呱地乱叫。
也就二十来分钟，车子就开到了湖滨饭店。小曼这次表现难得地好，平生第一回比我先到，远远地我就看见她站在大堂门口左顾右盼。
出租车几乎就在她的面前停下，付完车前我下车出现在小曼面前。
"哼，迟到了！"小曼娇嗔地往我身上一靠，以此索取我的一个小小的拥抱。
"没有啊，下班一到点我就往这里赶。下班高峰，出租车多难打呀，幸亏我腿跑的快，抢了一辆人家叫下的车，要不现在哪能赶到？"
"算你聪明。"小曼笑咪咪地给了我一个香吻，领着我往饭店里面走。
服务员把我们引到包间，她爸妈还未到。在敞亮的灯光下，小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假装老年人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
"嗯，你就是给我闺女灌了迷魂汤的那个蠢家伙。"
"嗯……是……"
我也假装站直了，唯唯诺诺地回答。
"你家里几口人哪？"
"三口，我爸，我妈，还有我。"
我边答边夸张地弯曲着腰，一脸下贱的模样。
"听说，你脾气不错？"
"啊，不是不错，而是我的脾气非常非常好。"
"哦，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任凭小曼欺负，随便小曼蹂躏，坚决做到打不还口，骂不还手……"
"你讨厌！"小曼一下子冲过来又跟我腻在了一起，双臂搂着我的脖子狠狠地逼问："说，什么叫'打不还口，骂不还手'？"
我努力使劲，企图躲避她咄咄逼人的眼神。"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你打我可以骂，你骂我可以打……"边说边突然发力，搂住她的腰就把嘴巴凑过去打算跟她做她喜欢的强吻游戏，小曼也笑着闹着推搡着"啊……"地欢叫起来。
这时候，一个女服务员出现在门口，立定后，温婉地把手臂往包间里一展："里面请。"
我和小曼停止疯狂，循声向门口看去。天哪，进来的人竟是刚才我抢乘出租车的那对夫妇：女的宝石蓝披肩+大框架金丝边镜镜，男的高高瘦瘦，颧骨有点儿突出。
当我和女人四目相对时，彼此都怔住了。小曼从我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刚想同他们打招呼，忽然看出了我们异样的表情，不怔愣了一下。
"爸，妈，你们怎么才来呀？人家都等你们半天了。"小曼撒娇一样开口说话。
小曼的爸爸也认出了原地不动尴尬发怵着的我，与她妈妈相互对视一眼，暗自叹了口气，摇摇头往包间里走。
小曼妈妈看了一眼女儿，没好气地回答："哼哼，等半天啊？等的黄花菜都凉喽！"说罢，对我瞪了一眼，随后走到桌前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她爸爸也跟随一起坐下。
小曼拉起我就往她父母面前拽，嘻皮笑脸地就要介绍："爸，妈，这就是……"
"我最讨厌年轻人没教养、没品味、没素质！"
她妈妈头也不抬，狠狠地打断小曼的话，眉头紧锁。
小曼诧异地看着妈妈，回头望望我，再瞅了瞅跟她母亲一样气呼呼的爸爸。怔了几秒钟，待回过神来，问她母亲："这是怎么了，妈妈？"
她妈不答。她又冲着父亲跺脚："爸，你们倒是说话呀！"
她爸没好脸色地把头往我这边一甩，粗声粗气地说："你还是问他吧！"
小曼吃惊地看着我，满眼透着惊恐、困惑和迷茫。我立刻头皮发麻，心里绞痛，欲言又止。突然，我毕恭毕敬地向小曼鞠了一躬：
"对不起，小曼。"
然后又分别向她爸、她妈各鞠一躬：
"对不起，叔叔。对不起，阿姨。"
然后猛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当我跨出酒店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小曼歇斯底里的哭喊：
"你给我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