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正传
“想听我的故事么？”
“洗耳恭听。”
……
坐在我面前的青年是我采访的对象，他因故意杀人被送到警局关押等待法庭的宣判。我从他的资料里简单的了解到一些信息:他叫杨飞越，小名阿飞，今年刚满20岁。我很难想象资料里的照片——那个笑得灿烂的男孩，因为故意杀人主动葬送掉自己的人生；也很惊讶在我看到他第一眼时会产生一种错觉——本是充满青春活力的阿飞，脸上却刻着同龄人所不具有的沧桑和疲倦——那是历经人生一系列的大起大落才会产生对生活的厌倦和漠然。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变得凝固起来。我直视着他目光发散，空洞无神的双眼，好似透过他的躯体直抵他的内心。可我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黑暗——黑暗蒙住了我的眼。过了许久，一道低吟嘶哑的声音将凝固的空气搅动起来，我意识到，他尘封已久的世界开始打开，我也开始真正地进入他的世界……
“我叫阿飞，本名杨飞越。我有一个做妓女的母亲，她叫杨玉莲；有一个酒鬼赌徒是我的生父，他叫秦升，我叫他‘禽兽’——他成功预言了杨玉莲的未来；还有一个嫖客是我的继父，他叫李峰——他最大的成功就是嫖上了杨玉莲成为了我的继父，也是因为他，我的人生开始慢慢地画上句号。”阿飞脸色平静，眼中充满追忆。我被他冷漠的语气所震惊，仿佛在讲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那年我十二岁，那个‘禽兽’还是我的父亲，杨玉莲也还不是妓女。在那一年，我见证了杨玉莲从妇女到妓女的转变，也见证了秦升从‘群众’到罪犯的转变。我永远也忘不了秦升每晚喝得醉醺醺的时候就开始在家里树立自己的威严——殴打杨玉莲；也永远忘不了秦升赌博输了钱就开始寻找自己的成就感——殴打杨玉莲；更忘不了秦升在家里找不到赌资时说的那句:‘真是个赔钱货！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把你拿去当妓女卖多少能给我换点钱。’秦升预言得挺准的，在他进监狱后的一个月家里就来了一群人——他们是来收高利贷的。他们凶神恶煞地走进来将杨玉莲围住，站在远处观看的我视线被一座‘肉山’给挡住。瘦小的我只能从缝隙中看到杨玉莲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乞求的哭泣声和胁迫的喧杂声震刺着我的耳膜。后来，那群人走进杨玉莲的卧室，呻吟声从门后传出来，我意识到，我不能再叫杨玉莲为妈了。杨玉莲完了，我也完了，秦升赢了——他的预言终于因为这呻吟声而实现。杨玉莲最终还是变成了杨玉莲，我的人生到这里也到达了中点。”
阿飞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泪水从他的眼眶无声地溢出来，滴到了轻微颤动的指尖。我突然明悟，为什么能在他的脸上看见同龄人所不具有的沧桑和疲倦，因为当你注定生活在悲剧中，那么这一切都是与生俱来的。
“后来，那群收高利贷的人心满意足地走出杨玉莲的房间，再后来，他们再次来到我家的时候，笑容可掬的表情取代了初次来到我家时凶神恶煞的面目，仿佛和杨玉莲是相交几十年的老友一般，聊的热火朝天，有说有笑。我看着杨玉莲站在他们中间笑得前仰后伏，心中顿生一种厌恶感。杨玉莲也许注意到我看她的眼神，就朝我骂道:‘死东西！狗眼乱看什么？’这样的叫骂从那一次呻吟后也变得常见，也许，她想将对秦升的恨转嫁到我身上。无奈，我从此就成为了杨玉莲发泄对秦升的仇恨的替代品。
杨玉莲开始晚出早归，每当我看见她打扮妖艳准备出门时，总会朝我吼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我工作吗？再看我把你狗眼挖出来，跟那畜生一样的德性！’对于她的叫骂我总是沉默接受，只是感觉杨玉莲活得比畜生还不如，那畜生在监狱里还吃穿用度不用愁，而杨玉莲我却时常见她躲在厕所哭。可是我有时候也会和她顶嘴，因为她说我跟秦升一样是狗东西。说我是狗东西可以，为什么要说我跟秦升一样?我跟秦升不一样！我不是他！也不想成为他！”
阿飞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手握成拳不停地捶击桌面，锁住阿飞手的链铐不停地发出铮铮的声响。我被他突然爆发的情绪给吓到了，警察涌入制服阿飞疯狂的举动，我在忙乱里看见他发红的双眼，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狮子的怒火在时间的消磨以及镇定剂的作用下终于平息。我接了一杯冰水放在阿飞面前，沉默地看着他垂着头大汗淋漓的样子，审讯室的空气又变得凝固起来。
“能给我一支烟吗？”他的声音嘶哑地像老门房发出的吱呀声。
我帮他点燃一根烟，他捏着烟嘴狠吸了一口，一会儿审讯室里就烟雾缭绕。“当黑色的世界突然出现一道明媚的阳光，会让你误以为那是你一生的追随。”阿飞的面孔隐匿在烟雾里，嘶哑的声音又开始缓缓叙述他的一生。
“十六岁那年，我遇到了生命中唯一让我感受到甜蜜的人，让我知道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她叫小月。小月是老师眼中的三好学生，长相甜美。我很喜欢她的梨涡浅笑，她一笑，我的世界就春暖花开，就此沉沦在她的笑容里。我也知道，我和她不是一路人。我是老师眼中的‘渣滓败类’，她是老师眼中的‘国家栋梁’，可我还是痴心妄想地将我熬夜写出来的情书夹压在她的书里，幻想着她看完后会接受我的请求。可我没想到的是，等待我的，是幻梦的破碎。
小月在书中发现了我写的情书，她读完后没有撕毁扔掉，而是将它交给班主任，结局可想而知。班主任让我当着全班人用富有感情的语气来读这封情书，我边读，全班就哄堂大笑。女生们的白眼冷笑，男生们的辛辣讥讽，我羞耻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逃离这难堪的一幕。我绝望地念完了这封情书，也绝望地抹杀了自己对爱情的憧憬。我抬眼看见小月也跟着他们一起嘲笑我，第一次对她的笑容感到恶心，连带着她本人一起憎恶。我的暗恋就这样以我的情书告终，我的黑暗世界就这样吞没曾带给我温暖的明媚阳光。我逐渐远离她的世界，却在她的世界里留下了一个羞耻猥琐的我。”
“再后来小月转了学，就失去了她的消息，像风筝断了线一样，脑里疯狂地在遗忘她梨涡浅笑的面孔。我本以为我们两个人的人生是两条互不相干的射线，没想到的是，两条互不相干的射线在某一天居然也会产生一个交点。就是那天，我遇到了她，是在一个高档会所，她浓妆重抹地站在我面前。她显然也认出了我，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没想到曾经被她羞辱过的人会在今天以贵客的身份出现在她的面前。我指着小月，对身边的兄弟说我要这个，我带着小月来到一间单人房里，她低着头坐在床边。我燃着烟，对她说了句好久不见。她看起来很憔悴，像一朵脱水的玫瑰花，根上的刺早已经被磨得光滑。她说没有想到人生会如此地戏剧，真像生活在别人安排的一出戏里。那晚我心如止水地和她聊了很多东西，知道她这些年因为偿还父亲的赌债被迫出来‘下海’。我感觉她和杨玉莲很像，也是在生活这头洪水猛兽面前，变了形，不再是自己，像戴了一张会变幻无数人面孔的面具，活出了别人。我没有侵犯她，虽然我知道她不再是曾经的小月，那么的高不可攀，甚至有些低贱，可我还是不能容忍自己去玷污曾经带给我温暖的明媚阳光，不能容忍自己染黑了圣洁美丽的小月。
我和小月聊了没多久就有兄弟敲门说别干事了，警察来了。我带着小月朝会所的后门逃离，那时候外面正下着大雨。我们跑到会所的后门，会所后门早就是水泄不通，小月的妆在大雨里被冲刷地花了脸，身后警笛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终于，会所后门被打开，男的女的鱼贯而入，小月也在其中。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被大雨淋湿的身体，朝她大喊:‘小月！快跑，快跑啊！’我被拿着手电筒的警察制服，强烈的光线如利剑刺着我的脸，我的头被按在地上，嘴里沾着稀泥还朝着小月跑的方向喊着:‘小月，快跑，快跑啊！别停下来，快跑啊！’我多希望这场大雨能给这朵脱水的玫瑰花注入水分，我多想这朵玫瑰花的花根能再次长出尖利的花刺，我多想小月能一直跑不要停，我多想自己能跳出这安排好的戏剧。可这个世界哪里有这么多的幻想?就这样，我的黑暗世界里刚衍生出的一点温暖就这样被大雨浇灭，我的往事里再也不会有爱情的出现了，因为它已经如云雾随风飘荡。直到现在我都还不能明白，是我亲手杀掉了自己的爱情?还是因为小月的堕落导致了我的爱情无疾而终。”
我回过神发现阿飞正玩味地看着我听得入迷的表情，我朝他尴尬地笑了笑，问他:“后来呢？”
“能再给我来一支么？”阿飞指了指我放在桌上的烟盒。
我拿出一支给他点燃，“真是个解愁的好东西！”他叹道。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小月，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曾带过小月的会所领事说，小月从那天晚上后，结了钱就走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小月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里，也许她去了另一个世界，也许她已经死了。”
“我的生活就这样回到和杨玉莲共处的世界里，直到杨玉莲带回一个叫李峰的男人，告诉我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继父，突然间就觉得生命中好像又有一样东西在慢慢地离我而去。李峰的出现减少了杨玉莲对我的斥骂，时常能见到她洋溢着幸福笑容，我心里也为她这笑容感到开心。在有一次我去监狱探望秦升的时候，我对他挑衅地说:‘杨玉莲有男人了！’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落寞，过了好久才听到他说了句对不起。我惊愕地看着他，扔掉手中的电话仓皇地逃走，也不知道跑了多远才缓过气来，想起秦升说的那句对不起和落寞的眼神，感叹监狱真是个好地方，居然能让禽兽渐渐地变回人。
就当我们都认为杨玉莲遇到一个好男人，我有一个好继父的时候，那该死的李峰突然就人间蒸发了！他骗走了杨玉莲这些年当妓女的所有钱，拿回了他之前光顾杨玉莲生意的成本，让杨玉莲在云端从飘飘然到坠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杨玉莲的精神崩溃了，她人生全毁了，她的世界破碎了，她死了！我永远也忘不了她裸身倒在厕所的场景，破裂的血管流淌出的鲜血染红了厕所的地板，我颤栗地走进去，身体哆嗦地要痉挛在一起。我拿起那张被血浸染的字条，上面写了杨玉莲的遗言:‘狗东西，从今天开始自己一个人过吧！我走了，以后再也没人骂你狗东西了，你自由了！在我房间有一件深红色大衣的口袋里有3万块，是我卖掉一个肾得来的，省着点用。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个人了，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因为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你一个了！’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抱着杨玉莲冰冷的尸体想用我的体温让她变得暖和起来，我想让杨玉莲再次骂我狗东西，我想让杨玉莲活过来，可是，她走了！杨玉莲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她抛弃了我，让我苟活在这个世界！
我用杨玉莲留给我的三万块给她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然后带着剩下的钱去监狱找到秦升。我对他说杨玉莲死了。秦升瞪大了眼不相信我说的话，我朝他大吼:‘杨玉莲死了！因为李峰，她自杀了！’秦升像个泄气的皮球瘫软在椅子上。他问我有什么打算，我朝他恶狠狠地说:‘杀了李峰！’秦升沉默了好久，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说能帮助我查到李峰的信息。我看着秦升真诚的眼神，发现原来禽兽真的会有变成人的一天，在这一刻，我对他充满了感激。
在秦升的帮助下我如愿以偿地找到了李峰，那时候他正和一个女人赤裸地躺在床上。我拿起水果刀，快准狠地在李峰身上连刺了几刀。鲜血从李峰的身体迸溅出来，染红了洁白的床单，那个女人赤裸着身体满身是血地跑了出去。我就坐在李峰的尸体旁边，点燃一支烟，等着警察来终结我的人生。”
“后来，就是我现在在讲故事给你听。”阿飞笑了起来，吸入肺里的烟雾卡在他的喉咙让他不停地咳嗽，我倒了一杯水给他，看着他痛苦的表情。
“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你还会杀掉李峰为杨玉莲报仇吗？”
阿飞没有回答我。时间在静默中流逝，采访的时间结束了。我注视着阿飞离开的背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心口，胀地难受。
几天后，阿飞迎来了法院的判决——无期徒刑。在我准备回去报道的时候，一名警察同志转交给我一封信，说是杨飞越的。我打开信封:
“之前你问我，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是否会重蹈覆辙。现在我有答案了——会！
我真的挺渴望能飞越到所谓的天堂，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看着头戴光环的天使在空中飞舞，就如我的名字一样——杨飞越——扬起翅膀向前飞。无奈的是，前方的迷雾塞满了我空洞的双眼让我迷路；在我快要沦为行尸走肉的时候，杨玉莲又向我空洞的心里塞进一块蕴藏着爱的坚硬的‘石头’——尖锐的棱角让我痛得难受，石衣下的爱又让我濡湿眼眶。我真的挺恨杨玉莲的，因为她的离去导致我永远也叫不了她一声妈；因为她的离去导致我不能赎还我的罪孽；因为她的离去导致现实的世界就剩我孤零零地苟活；因为她的离去导致我不能再重新做回她的儿子！我永远也不会原谅她，永远也不会叫她一声妈。我恨她，也永远忘不了她！
世界繁华似锦，灯红酒绿，所有人都能从这个美丽的世界索取所需，而我却一遍遍地失去，我想要拥有所有，到头来却蓬头垢面，一无所得。或许，我们这些孤魂野鬼只能生活在世界的暗面，但天堂那么美，我真的很想要！时至今日，我依旧怀抱希望——我希望我一直飞！正如我的名字一样——杨飞越——扬起翅膀向前飞，飞向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