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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地亦是修行

2025-07-15  本文已影响0人  nmamtf222

天色微明,我握着扫帚踏进院子。长柄竹帚沉甸甸的,仿佛已经吸饱了昨日的尘埃,竹枝轻触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声响。青石板幽幽发亮,早已吃下了多少岁月的脚印,今日又得承受我手中扫帚的磨洗了。

尘屑随着扫帚的移动纷纷腾起,在晨光的缝隙里尽情舞动,如无数渺小而闪烁的灵魂,在光线里浮沉跳跃。它们上下翻飞,仿佛在举行一场无声的狂欢,又恍若宇宙间微缩的星尘,将细微生命在光里尽情昭示。我手执扫帚,扫着扫着,便感觉自己竟也成了那尘埃中的一粒,被无形巨帚拂过,又卷入这浩瀚世界无穷无尽的循环之中了。

我记起童年时祖母扫地的样子,她拿着简陋的扫帚,扫过泥土地面,也扫过砖石小院。扫帚在她手中均匀划动,沙沙声从容不迫,仿佛指挥着大地奏出平静的韵律。祖母扫过的地方,灰尘被拂去,地面重新显露出洁净的底色。她每每扫毕,总爱伫立片刻,轻轻喘息着,目光温存地逡巡着她清扫过的地面。她曾轻轻对我说:“扫地不止扫地上尘,也扫心上尘。”当时我懵懂不解,如今再思量,祖母那朴素身影,分明在扫帚起落之间,为懵懂的我悄然播下了修行的种子。

成年之后,我也曾于写字楼中见过一位清洁工。他每日准时而来,默默无闻,低头扫过楼道、办公室,再细致擦拭门窗玻璃。他那张脸孔上刻着岁月风霜的痕迹,然而神情却平静得如无风湖面。偶有闲暇,他便坐在楼梯间角落,安静地啜饮自带茶水。我常见他缓缓扫过地面,动作沉稳而一丝不苟,仿佛每一次挥帚,皆是向这世界郑重致意。我每每路过,见他总如老僧入定般专注,周遭喧嚣仿佛全被隔开,他面前仿佛只剩下那条需要清扫的路。我这才明白,扫帚之下,原来藏着这样一处隔绝喧嚣的宁静。

“扫地扫地扫心地,心地不扫空扫地。”禅门古训,点醒我们日常清扫之深意。扫帚划过地面,其实更在悄然拂拭心镜——那面映照世界,也蒙蔽世界的镜子。拂去尘埃,心才能澄明如初,照见万物本真。古人更将洒扫列为清规,在扫帚起落之间,成就了磨砺心性的道场。扫地,竟成为了一种以身体劳顿换取内心澄澈的修行方式。

我也曾模仿禅门规矩,想要寻得那份清净境界。某次,我刻意追求扫地的“禅意”,却因弯腰过久,腰背酸痛难忍,内心烦躁也如杂草丛生。我猛然醒悟,修行并不在刻意摆出姿态,而在于全身心沉浸于当下之事。扫帚动时,心便随扫帚一起专注;扫帚停时,心亦随扫帚一同安歇。扫帚与心,二者同步,方显真意。扫地之修,原来在于扫帚起落间,心无旁骛,只与眼前这片待净之地相融——心中万虑渐消,只余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清响,如春蚕食叶,无声地啃噬着心头的芜杂。

扫帚左右摆动,如同呼吸吐纳,节奏平稳,将落叶与尘埃缓缓聚拢。我扫过院角,偶然发现石缝里钻出一株嫩草,细茎纤弱却奋力向上伸展着。我小心地绕过它,扫帚在其周围轻轻画圈。它微小却倔强,在扫帚的清扫中竟寻得一线生机。生命之韧,往往就潜藏于被忽略的微小角落;扫地之道,未必只在清除,亦在于对微小生命那份不自觉的容让与珍重。

扫至银杏树下,满地金黄落叶如铺锦绣。扫帚过处,叶子顺从地聚拢,可刚扫净,又有叶子悄然飘落下来,像无声的提醒。我抬首,但见树上叶子仍在风中摇曳,似乎正向我微笑告别。我豁然开朗:扫地原来不是一场抵达“洁净”终点的战役;扫地的价值恰恰在于这永无休止的重复——扫过,落下,再扫。恰如人生,琐碎日复一日,唯其如此,那拂尘见光的刹那顿悟,才可能于千万次俯仰之间悄然降临。

院中那位扫地的老人,白发如雪,腰背微驼,扫地的动作却沉稳从容。我问他日日扫地可感厌倦?他缓缓停下,拄帚微笑:“地上本没有路,扫的次数多了,就扫出了心路。”言毕,又俯身继续。他身后地面洁净,落叶已聚成小堆。一阵风起,几片新落叶子飘然坠下,轻盈地停在他刚刚扫过的路上,如命运的逗点,似时间的注脚,点染在清扫过的空地上。

老人依旧不紧不慢地挥动着扫帚。是啊,地上本没有路,扫的次数多了,便扫出了心路;尘埃本无意义,扫的次数多了,扫帚底下便升腾起尊严。

扫地之修行,原来便是用卑微的劳作在虚无里刻下微小却确定的痕迹。扫帚起落间,每一次弯腰都像朝圣,每一次挥动都如诵经——扫去的不止是落叶,更是心上浮尘;留下的不止是洁净,更是对生活本身谦卑而深沉的供奉。

当扫帚再次沙沙响起,我仿佛听见大地在竹枝底下发出微细的轻叹:生命最深的功课,原来就埋藏在扫帚与尘土相遇的平凡刹那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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