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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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吃奶的大小伙子、懂事的宝贝疙瘩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家家户户的生活都不是太富裕。家里每增加一口人,那就意味着生活水平的下降。那个年代,家里的老大往往会在其他的孩子出生之前,享受到最优渥的物质条件,比如好吃又有营养的食物、漂亮的衣服,还有可爱的玩具。至于后面出生的孩子能有多少好玩的玩具,完全取决于家中老大对玩具的爱护程度。像我这样“武装到牙齿”孩子,留给弟弟妹妹的就剩下一堆破烂儿。
我到现在还记得,在妹妹和弟弟没有出生之前,我有很多玩具,都是爸爸妈妈带着我在商店自己挑选的。作为女孩,我从来不喜欢那些洋娃娃——到现在我都觉得那些洋娃娃,包括被捧上天的芭比娃娃很吓人,见到了总有些头皮发麻的感觉。我喜爱的是那些胶皮的小猫、小狗、狮子、老虎等各种造型的小动物,还有香蕉、玉米、金鱼等各种造型的口琴。
三岁之前的我,穿得美美的,脖子上挂着好几只口琴,左右手各拿着胶皮的动物玩具,还常常是嘴里吹着一只口琴,双手把胶皮玩具的哨子捏得吱吱哇哇叫个不停。总之,我那时走到哪里都是被孩子们羡慕的对象,一路神响。
可是我对玩具的喜爱,按照老人的话讲“喜欢喜欢就发了狠儿,发狠就开咬。是‘猴儿喜欢’。到了妹妹一周岁以后,这些玩具坏的坏,残的残——那些胶皮动物造型的玩具凡是凸出来的地方都被我咬出了窟窿,几乎没有好的可以玩的了。等到弟弟的时候,就更没有什么可玩的玩具了。
我记得弟弟一两岁时的玩具只有胶皮的小黄鸭子和可以抓在手里的塑料摇铃。偶尔厨房里因为潮湿生出的潮虫,一旦被弟弟发现,那一定要吵着闹着都要抓过来放在小凳上看着那潮虫爬来爬去,一边嘴中振振有词地指挥一边能笑出声。我记得弟弟第一次指挥着潮虫玩儿的时候,妈妈在一边一个劲儿地抹眼泪,眼泪似乎怎么抹都止不住。
没过几天,妈妈就买回来一堆低幼读物,每天抽空教给弟弟看看。弟弟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就像之前教我们,妈妈也是先教给弟弟认识汉语拼音。弟弟很聪明,学得很快,虽然也会犯错误,但是犯的错误往往让人忍俊不禁。比如,妈妈点着书上一把水果刀斜着切入一块西瓜的图片下面的汉语拼音“X”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弟弟,弟弟奶声奶气地特别兴奋地拍着手比划着说“切,切西瓜的切”,妈妈笑着纠正一下,他就再也不会忘了。隔几天再问他,他会告诉你那是“切西瓜的西瓜的西”。由不得你不笑。
认识了汉语拼音,弟弟就会拼读认字了,可以看简单的看图识字的书了。每天睡觉前他都会拿着书把会认的字一一点给妈妈汇报一遍,得到妈妈的表扬后,他就会提他的条件——“吃奶”。吃完奶才去睡觉。
弟弟小时候一直吃奶到他五岁半上小学。这句话需要分两两个层次给大家解释。
第一个是弟弟吃奶吃到五岁半。因为那时家里生活条件不好,没有更多的钱给弟弟增加营养,怕耽误弟弟成长,妈妈是粗茶淡饭使劲吃,就为了给弟弟吃上母乳、希望给弟弟补充营养。理由是袁世凯一直有乳母供他吃母乳,就是为了身体好。人家当时的总统这样做一定是有道理的。只要为了孩子好,自己牺牲点又算得了什么呢。所以弟弟就一直吃着母乳。
而弟弟别的也不要,无论邻居的孩子有什么好吃的,他从来没有向爸爸妈妈要过,弟弟无论是跑跑跳跳摔伤了、还是受了委屈了,只要吃上母乳,立刻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有时候弟弟在外面和小朋友们玩,玩着玩着想吃奶了,他也毫不避讳,甚至带着几分骄傲“我一会儿再出来和你们玩儿,我该回家吃奶了。”惹得一些稍大些的孩子笑他,更有邻居的鲍奶奶一见到弟弟就笑着打趣他:“吃奶的孩子又出来了”。弟弟总是很有礼貌地回答“奶奶好!我吃完奶了。吃奶长高高。”
下面和大家解释弟弟五岁半上学的事情。
我七岁上小学,那时白天家里就剩下了五岁的妹妹和不到三周岁的弟弟。每天早上妈妈把留给弟弟妹妹的饭菜放在蒸锅的笼屉上,再把蒸锅放在炉子上,炉子上填一些煤,到了中午虽然炉火灭了,但是蒸锅里的饭菜也不会太凉。到了中午妹妹和弟弟正好可以吃。
虽然孩子小,可是毕竟两个孩子在家,都有的陪伴。可不幸的是,妹妹在她六岁的一天突然高烧昏迷,送到医院经检查是得了大叶性肺炎。经过一番抢救才苏醒过来。苏醒过来后住院一个多月。住院期间,爸爸和妈妈轮番请假去照顾。爸爸妈妈要把弟弟拜托邻居帮忙照看,弟弟拍着胸脯的一番话,让爸爸流泪了。弟弟说“我不用邻居照顾。我这么大个小伙子可以自己看家。让邻居照顾多丢人!”就这样,弟弟还不到四周岁就把钥匙挂在了脖子上,一个人6在家。
他一个人在家也不闲着,每天完成妈妈给他留的看书、识字、写字的任务,还把家里收音机的“脾气”摸得透透的,这个台结束了换下一个台地听各种评书。他还给自己安排了活儿——把柴房的木柴拖回家,用斧子和砍刀劈成可以填进灶膛使用的木柈子,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炉子旁边。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每天都劈一小堆,足够爸爸妈妈用几天的。
最初妈妈没发现弟弟劈柴,以为那些是爸爸劈的。直到有一天给弟弟洗澡,弟弟一个劲儿地躲着不让妈妈给搓手。妈妈有些生气了,抓过弟弟的手,正要打手板儿,却一下子愣住了,弟弟,一个不到四周岁的孩子,左手竟然有茧子(弟弟是左撇子),右手有好几只血泡鼓着,还有几只血泡破了。在妈妈的逼问下,弟弟终于说出了这些血泡和茧子的来历。妈妈抱着弟弟泣不成声。弟弟却安慰妈妈:“妈妈别哭了。我都是大小伙子了,可以帮爸爸妈妈干活。一点儿都不累。手不湿就不疼。”
我上学时周二和周五是半天课。妹妹 住院期间下午回到家,弟弟从来都是在在等着我和他一起吃午饭。记得妹妹住院后我的第一个半天学课结束到家吃过午饭后,弟弟郑重地拉着我的手,问我能不能找到二姐住的医院,他要去看看二姐。只见他的丹凤眼使劲地瞪着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目光里充满了恳求和难过。我知道他为什么瞪着眼睛,因为只要一眨眼,眼泪就会扑簌簌地滚落下来。这对于从来自称为“大小伙子”的弟弟来说,是有损男子汉形象的。
医院很远,弟弟坐公交车不用花钱,可是他坚决不坐公交车,因为我乘车要花钱,他要让我把钱省下来,给二姐买雪糕吃。
弟弟太小,我要背着他,他不肯,坚持自己走。担心他小小年纪被累坏,我故意快步走,弟弟一直掘强地小跑着拉着我的手不放松。直到他渐渐地跟着费劲了,我蹲下身子,告诉他,再不快点就不能赶到医院了,他才别别扭扭地让我背着走。
到了医院,弟弟从我背上跳下来就跑,见到穿白大褂儿地就问“您知道我二姐在哪儿住吗?我二姐叫***”。医生见到弟弟,这个银娃娃一样漂亮可爱的小家伙,忍不住要抱他,他却跳到一边,“谢谢阿姨,我可以自己去找二姐”。按照医生的指点,弟弟拽着我在前面一路向住院部跑去。跑到妹妹所在的病房,见到妹妹正躺在床上,手上正打着吊针,弟弟站在门口凝住一般,一动不动,眼泪大颗大颗地滚滚而下,一颗一颗重重地砸落到地面上,仿佛带着回声,同时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生疼生疼。
直到妹妹见到弟弟和我,弟弟才哭着跑向妹妹的病床,皱着小眉头,指着妹妹打吊针的手,抽抽搭搭地问“二姐,你......你手.....疼不疼?”也不知妹妹是被弟弟和我来看他感动了还是她真的不舒服,还是她故意要逗弟弟,她撇了撇嘴角,样子又无辜又委屈又难过:“疼,可疼了.......啊,疼啊......”再一看,弟弟左手里拿着滴着药水的吊针,脸都有些发白了,嘴上直说“拔下来了。不疼啊,二姐,不疼了。你怎么哭了?还疼吗?我去找医生。”
我正要出门去找护士,却与去续交住院费的妈妈在门口撞上,妈妈见到病房的情景,急得一下子夺过弟弟手里的吊针就把弟弟拉到一边,让我去快去找护士。我拉过吓得不知所措的弟弟。直到妹妹重新打好了吊针,弟弟一直一言不发,我明显地感到弟弟被我握在手里的手在发抖。我心疼地把弟弟拉到一边,蹲下身子把抱在怀里:“你是因为心疼你二姐,担心吊针在二姐手上二姐会疼,所以才把针给拔下来了。你不知道这是在给二姐身体里注射药物,在给二姐治病。大家都知道你怎么想的, 不会怪你的。”弟弟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他哭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静静地抽出双手使劲儿地抹眼睛,一下一下地。可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最后他抱紧我,把头埋进我的肩头。我的肩头很快就被泪水打湿了,滚烫滚烫。
后来妹妹出院了。白天爸爸妈妈上班,我去上学,妹妹和弟弟在家。弟弟的手上依然有茧子和血泡,不过茧子变厚了,血泡渐渐地变少了。
再后来妹妹上学了,白天家里就又剩下了弟弟一个人在家。弟弟一个人在家的日子,除了看书、写字、听评书、劈木柈子,或者出去和邻居家的孩子玩一玩,给他们讲故事外,他还迷上了拆座钟。每天掐着时间地等我和妹妹回家。我和妹妹写作业的时候,他就在书桌的另一边有模有样地坐下来看书、写字、画画。
我也好作业如果妈妈爸爸还没有到家,通常会动手做简单的饭菜,这时,弟弟就跟在我身边忙前忙后。我要生火,他就抱来木柈子,端来一盆煤。小短腿儿快步地交替着,小胖脸儿憋得通红,两腮鼓鼓地,眼睛瞪得大大地。不让他干或者想中途从他手里接过来是不可能的。放下盆子,抹一把脸上额上的汗,一个可爱的小花猫就出现了。
我要做饭,他就帮我接水,帮我洗米、洗菜,还站在小板凳上够着灶台帮我翻炒锅里的菜。
不论我干什么,他总能从中找到他可以干的活。或者只要是他能干的,他干脆就抢下来。
每天他最开心的时就是迎接妈妈回家。毕竟他忍着一天了,就等着妈妈回来饱餐一顿母乳。
邻居鲍奶奶每天黄昏见到弟弟站在院门口等妈妈的样子,总是会说上一句:“哎吆!这个吃奶的大小伙子又在等妈妈了?啊?唉!人家这奶可不是白吃的哦!可知道心疼人儿呐。干活用的可都是吃奶的劲儿哦。人家好哦,老天赏赐一个懂事儿的宝贝疙瘩哦!啧、啧、啧.....有福的人家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