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的顽固

本文参与文客轩征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主题：悲伤。

这段时间，老爸每天午觉醒来就坐在客厅楼梯边上脱得赤条条擦澡，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我尴尬啊，况且大冬天的也容易受凉。

我说，爸，你可以去卫生间洗啊，坐在这里洗，会把自己给冻感冒的。这样说过几次，他每次都是把头扭到一边去，一副老子不要你管的模样。

我没法继续在客厅里待下去了。关了电脑，我来到屋外，有时只是站一站，有时到操场运动角荡荡秋千或拉伸下胳膊，估计他洗完了我再回家——眼不见心不烦。

老妈说他，也一样无济于事。昨天晚上，老妈在餐桌上对我说:“吃过饭，你去借把大锤子来。”

“借锤子做什么？”

“把你爸卫生间的照明灯、浴霸都砸掉。”

“好，我这就去借。”说着我做势要站起来往外走。

“好好的东西为什么要砸掉？”老爸看看我又看看老妈，“你们是不是疯了？”

“反正你那卫生间又不用，留着做什么？”妈妈一脸严肃，“你每天在客厅里擦澡脱得一丝不挂，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呢。”

“去卫生间洗，把那里弄得湿湿的，走路都不方便。”

“卫生间地板弄湿了，不能用拖把拖吗？”我没好气地说，“你情愿在外面洗澡受凉，都不愿拿个拖把去拖下卫生间？”

“哎耶，你们要气死我耶！”老爸将饭碗往餐桌中间一推，脸拉了下来，“每次一吃饭就吵，吵得我吃不成饭，你们都要死啊！”

“谁每次一吃饭就吵了？不就今天饭桌上说一次吗？”停了一下，老妈又说，“你能不能不要一说话就这么夸张？上周我突发头晕住院，你发微信告诉玥玥，说我经常发头晕，上吐下拉，还说我脑溢血了，把她吓得腿都发软。我十多年都没发过头晕，你却那样夸大事实，无非就是不想让我去参加外孙女的婚礼。我们叫你一起去，你偏不去，就来这一出，你想把自己冻病让我们走不了，告诉你，你就是病了，我们照样走。”

“都给我滚，滚！马上滚！”老爸气急败坏地离开饭桌，一屁股倒在离饭桌不远的靠椅上，手抚拍着胸口，“我生不得气耶，我一生气，心囗就跳得厉害。”

“滚就滚，”老妈转脸看着我，“蓝蓝，明天我们就走，让他一个人在家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他还真说不得，一说就撒泼。”我瞟了眼老爸，低声对妈说，“在客厅脱光擦澡不知羞，难道对冷也没有知觉吗？我看他就是故意害自己，就像他明知自己糖尿病要少吃主粮，他偏要餐餐吃一大碗米饭，再吃米泡，把自己吃得打饱嗝才放碗。我们劝他多吃菜少吃饭，他完全充耳不闻。如果今年底，他又像去年底那样把自己害出个糖尿病并发症来，我是不会再去医院伺候他的。我只会把他送到医院，给他请个护工完事。我可不想再做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他就是个地主恶霸，屡教不改。”老妈一脸无奈。

老妈说得不错，老爸就是个老顽固。去年冬天，他背部长了个大脓包，我把他送到医院，护士一测血糖，高达31.8；医生说，再在家待两天，恐怕要丢命。住院期间，老爸还闹着要吃红薯白米粥、油条及红烧肉，我只有请医生帮我，医生说，无论是你的糖尿病还是脑梗都不能吃那些。但他还要我买给他吃，我只好偶尔买根油条给他吃三分之一，这也许是他对我不满的原因。

大年三十我向医生请假带他回家吃年饭，他竟然向我两个弟弟告状，说我在医院就只知道看书。两个弟弟信以为真，让我放下书一心照顾老爸。我怎么就没照顾好他了？做完手术插导尿管的那些天里，我每天抱上抱下的，累得腰酸背痛。住院两个多月，我买他吃的，看着输液，给他喂药，洗衣服，每天早晚用热水为他擦洗全身为他泡脚。要说看书，我只在他输液和睡着了的时候才看呀。

出院后，老爸安分了一段时间，然后又管不住嘴巴了——他只吃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其中少不了有医生让禁嘴的食物。我和老妈不让吃，他就不高兴，就偷着吃。我们让他多吃蔬菜和杂粮，多喝水，适量运动，他偏不。

前段时间降温，我和老妈都穿得厚厚的，毛衣、棉袄全裹在身上了，可老爸只穿一件短袖衫，上面加件短袖薄毛衣，再穿件外套，脚下穿着夏天穿的凉拖鞋。你说他不冷吧，他还是怕冷的。他坐在靠椅上盖着厚棉袄。任凭我和老妈如何说，他就是不穿暖和。

而眼下这么冷的天，他在客厅脱光了擦澡，既不雅也容易受凉，他完全不接受我们的劝告，还把自己变成受害者——被气得吃不下饭。

昨晚大弟打来视频，我们让大弟劝老爸吃饭，他说:“爸，你要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等着抱曾孙啊。”老爸不说话。

我想老爸饿了一个晚上，今早我特意起床更早。

我问他:“吃炒豆粑吗？”

“不吃！”他的回答显然有些生气。

我又问，“给你蒸米粑、蒸水蛋，吃不？”

“不吃！什么都不吃！”他的语气更气愤了。

好吧，你不吃就不吃，不是我不做给你吃。

8点左右，他拉了把小椅子到门口操场上晒太阳。我在客厅听见他对村里人说我和老妈每天像斗地主一样斗他，又说他的两个儿子比我这个女儿好。

嘴巴长在他身上，他想怎么说就让他说好了，我只要做好自己就行。

想着老爸连续两餐都没吃，我早早做中餐，11:30叫他吃饭，还好他没有再傲气，吃了饭。

我回老爸老妈身边快三年了，老妈忙着种菜、种杂粮施予寺庙及村里独居的老人们吃，有时还出去帮人做农活，由我照顾老爸的一日三餐。有段时间，他喜欢吃瘦肉汤和红烧鱼，后来不爱吃了，为保证他身体所需蛋白质供给，我每天给他吃两到三个鸡蛋和一杯纯牛奶。

在我没回老爸老妈身边，老爸退休后的近二十年里，老妈在外做农活不管有多忙，一到饭点都会赶回来做饭给老爸吃。

这三年里，老爸早晚餐吃什么，我都会给他两~三样选择，然后按他的选择做给他吃。而中餐，自从两个月前他不喜欢吃鱼和瘦肉后，就和我们吃一样的，给他外加一个青菜蛋汤，因为他不吃蔬菜且少喝水，只有给他做青菜蛋汤润润肠。每到周末就满足他吃红烧肥肉的愿望，脑梗病人不能吃肥肉，他偏要吃，不得不每周给他吃一次。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偷偷买些自己嘴馋的，如油条、麻花、旺旺雪饼等，藏在卧室里背着我和老妈吃。

我回来后，年年陪他住院。医生说吃东西任性，少喝水，不运动，病痛风险就高。老爸前年住院21天，我一个人照顾了21天。他去年底跨今年初住院68天，我两个弟弟加起来照顾了七天半，其余时间全是我一个人守在医院为他翻身，端饭送水，陪他上厕所，擦下身，泡脚洗脚……

到头来，在他嘴中，我不如他两个儿子有孝心。还好我从小饱受他重男轻女的言行，早已皮实，我一笑置之。

我笑着电话将老爸在村里诋毁我的话说给妹妹听，然后问妹妹，老爸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症？

妹妹说，不可能的，他哪里痴呆了？他每次和我说话思维清晰得很。

我只能说老爸是一个老顽童。你越在乎他，他就越不珍惜你，而且想怎样还怎样，我又何必继续自作多情，令他生厌呢？

以后我什么都不会说了，他丢人也好，受凉也好，不健康饮食也好，都是他自己的事。若不良生活习惯导致他慢性病又加重或引发并发症住院，我就找个护工照顾他。

虽然作如是打算，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毕竟他是生养了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