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
乔北春节回到了老家。
那是一个闭塞的大山沟。
前年才刚通了电。崎岖不平的山路架在陡峭的悬崖之上，看着便让人心寒。
山沟里没通车。平日里山沟的人到外面的县城赶一趟集，要坐一小时的蹦蹦车出来山沟，到达通往外界的大公路后，还要坐两个半小时的大巴，才能到县城。
乔北是极不愿意回老家的。自从他大学毕业之后，在省城找了份好工作，已经六个年头没回老家过春节了。每至年关，对于父母提出要求他回家过年的这个请求，他总是百般搪塞。他确实不愿意回老家，单只是回家的那趟路途，便让他望而生畏了，且不说老家那低矮破旧的土瓦房子里，灯光昏暗，信号不通，更别提没什么wifi了。
如果不是母亲硬是连续三天从山沟里跑到县城，借用乔北舅舅的手机，给他下达了这个春节必须回家过年的终极命令，他才不会回这趟家咧！
母亲在电话里说，年前他的爹胸痛三个多月，后来到县城人民医院，检查出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也只能再拖上两个月了，母亲说，如果这个春节乔北不回来，他这辈子就再也会见到活着的爹了。
母亲把话既然已说到了这个份上，生我者劬劳，育我者艰辛，这个道理，乔北还是懂的。想着父亲一辈子靠采石为生，终日在山里摸爬滚打，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的，乔北的心也忍不住隐隐作痛。
也不知道哥哥咋样了。虽说哥哥不是爹娘亲生的，据娘说是在乔北两岁那年，爹娘从县城里拣回来的，但正是那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爹娘从县城人民医院门口拣回来的哥哥，陪自己度过了那些美好的童年时光。还有，那些年一直寄居在郭庄镇姑姑家，陪着自己一直念完小学，初中，高中那些年的书，后来又和自己一同考上了大学，因为那些年家境贫寒，最终爹娘供不起两个娃儿上大学，于是让那个爹娘拣回来的哥哥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将唯一的机会留给了他这个爹娘亲生的娃儿。
想着哥哥和老父亲终日在山里采石供他上学时的每一个场景，想着他们褴褛的衣衫，伸出鞋外破洞的脚指头，乔北不禁感慨万千。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当初踏上去远方大学的路时的情景。母亲一把接着一把的抹眼泪，父亲一声不吭的咬紧牙关，不说一句送别的话，只有哥哥，那个爹娘拣回来的和自己一般大小的哥哥，对着自己憨憨的笑了。还有，当他转过身去，正要远行，哥哥却一把冲上来，紧紧抱住他，塞给他两只煮熟了的鸡蛋，然后，用笨笨的手悄悄抹去他满脸欲滴的泪，再然后，不说一句话，只是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乔北终于回到了他阔别已久的家。
母亲正在禾场边杀鸡。父亲正从池塘边回来，拎着一提篮子鱼。哥哥正在屋边的菜园子里侍弄那些菜苗，他的旁边，立着一位身材匀称，面目俊俏的女子。莫非是他将来的媳妇儿？乔北暗暗想。
父亲肝癌晚期？乔北忽然想起了母亲在电话中不无严肃的提到的父亲的病症。嘿，看父亲精神矍铄，满面红光，哪有一丝生病的样子，乔北明白了，母亲八成是在说谎。
晚饭后，母亲打开了话匣。
小北，这是你即将过门的嫂子，郭庄镇你姑丈他姐姐邻居家的闺女。比你哥小两岁。就等你回来，年后正月初八就帮他们把喜事办了。母亲一字一句说道。
妈，你也真是的。就算我哥要结婚，让我回家来过年，也不能说俺爸得了那啥病啊，多不吉利。乔北不满的说道。
你还好意思说？前几年春节，次次给你打电话，你哪次回啦？大前年你外婆病逝，你没回，前年，你外公得了脑溢血，在病床上拖了十多天才去世，你没回，去年腊月十九，我的腿摔断了，躺在床上，一个多月动弹不得，你没回，今年，要不是我说了这谎话，就算你哥要结婚，只怕你多半也不会回。我还不知道你？母亲一股脑儿的气冲冲说。
他结婚，他结婚，他结婚关我屁事。你们就是偏心，只对他好。他一个拣回来的孩子，比我这个你们亲生的都贴你们心，合你们意。你们都为他娶媳妇了，可我还是一光杆司令咧。乔北有些生气了。
屁话。你的书读到猪脑子里去了不成？你还是人不是人？当初你哥考上大学，分数比你还高二十六分，他硬是没上，家里穷，只供得起一个，他宁肯让你一个人去念大学。你上大学后，他便天天和我上山采石，这些年来，我们整整踏平了这方圆几十里的山岭。采石换得的钱，他舍不得花一个子儿，全都为你攒着。说等你将来在城里找了个媳妇，把钱给你买房子。父亲听了乔北的话，大发雷霆，向他吼道。
呶，这是钥匙。这是今年年初在县城花了四十六万买的新房子。原打算给你哥哥嫂子的婚房。可你哥死活不肯要这房。一定要留着给你。父亲从兜里掏出钥匙，砸在乔北面前。
那，那，那哥哥结婚了，他住哪儿？乔北一脸的震惊。
没事的，弟。年后我和你嫂结婚了，我就把咱这房子拆掉，重新再翻修，换上红砖大瓦房。后屋那几百亩荒山，我和咱爹咱娘去年就全部开垦出来并重新翻过几遍了，只等年后便全部栽上上等的特种葡萄，过几年就可以挂果收益罗。你放心去外面闯吧。家里有我和你嫂嫂在，保咱爹咱娘吃得饱穿得暖。乔南憨憨的笑，拉着爹娘的手，一字一句的说道。
是啊，再说年后这条山路县里也要动工修了。咱这乔家村里的一百多户人家，现在搞养殖的就有八十多户。咱这山大，靠山吃山，前两年，村西头的乔三槐哥兄弟五个，养羊八千多只，发了大财，县里现在重点扶持咱这乔家村。现如今，国家的惠民政策好啊，赶上了好年头，好日子还多着咧。父亲也变得激动了起来，微微哽咽着说。
乔北低下了头。
深夜了。山村里的夜幽静，空灵，像被万能的上帝施展了魔法。很美。
乔北口渴了，悄悄起来倒杯水。
西厢房里，父亲和母亲还没睡，正小声嘀咕些什么。
乔北把耳朵凑了上去。
他爹，你看小南年后就要完婚了，咱要不要将他的身世如实的告诉他啊？母亲轻声问道。
我看，还是算了吧，小北那娃儿气性大，还是过几年，等他将来成家了，再告诉他实情吧。父亲思索了一下，幽幽说道。
唉，只是苦了咱们家小南。这些年来，他一直将自己当成咱拣回来的娃儿，一直受再大苦再多累都不吭一声。他哪知道，他才是咱亲生的呀……母亲终于忍不住，微微抽泣起来。
得，得，娃儿们都睡了，别吵醒他们。别想那么多，不早了，睡吧！父亲边拉熄了灯，边对母亲叹息道。
乔北立在爹娘的房门外边，像一根柱子。
夜很静，月亮很大，很圆，像一面明亮的镜子，将这小山村也映照得亮堂堂的。
乔北的心里也亮堂堂的。又仿佛心里有一座大房子似的，他看见爹娘住在那房子里面，正朝他憨憨的，暖暖的笑咧。
那笑，很慈爱，很淳朴，像冬日里的一抹暖阳，能温暖他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