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氏列传·故国 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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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 范氏刺侯
丑夜剑使
丑夜,圆月高悬。
青云子,子友,阴黎,韩千绝已入驿站歇息,越女也回到了范希的马车上。
这银白的土地上,只剩范希一人。
范希伫立在驿站门前,他一番思虑,仍是颓然。
有太多的人说他冷,也有太多的人说他无义。
他本就是天性淡泊,自然不会加以理会。
因为他在意的人,并不会如此说他。
只不过他孤身一人时,显得落寞罢了。
他抬头望月,月盈而夜空,他心中似有些明悟。
许久之后。
范希想着,他等的人也该来了。
可丑时将过,他要等的人还未至。
他只等到了另一个人。一个许久未见之人。
范希见过他,虽仅有几面,但范希还是记住了他。
这人一身紫衣,披头散发,在这暗淡的银色中,略显突兀。
他双手抱胸,怀中揣着一柄剑,剑中君子的剑。
他的脸如少年公子一般白皙,但他的手,在月光的映衬下,却是苍黄一片。
“你……”
范希嘴唇微动,似有些犹豫。
范希记得几年之前,他的手还是白皙温润,似女子一般。
可如今,他的手上已有老茧。
可想而知,他这几年一定在苦练剑术,他练剑术,必有他要做的事。
他是剑中君子景离的掌剑使,也是景离唯一的仆人。
范希还知道他的身份,传闻,他原是前楚昭氏后人,然而世局突变,一番落魄之后,他才做了景离的仆人。
“范少主可还记得在下?”
范希道:“我自然记得。”
掌剑使问:“范少主可知我此来,所谓何事?”
范希答:“我不知。”
掌剑使道:“离约期还有十日,范少主又何故早至。”
范希剑眉一竖,冷声道,“你一个仆人,竟这般质问于我。”
掌剑使道:“范少主却不似几年前冷静了。”
范希闻言,叹道,“时局如此,人心难测。”
掌剑使又道:“主人已知晓你们到了。”
范希问道:“他如何得知?”
掌剑使道:“主人乃天选之人,这点小事,自然由我打理。”
范希的脸即刻拉了下来,他想不到这掌剑使,竟会有如此之能。
显然,范希忘了他另一个身份。
范希不禁高看一眼掌剑使,只是,他还是无奈道,“你的主人可曾问你,他为何让你下山?”
掌剑使答:“未曾!”
掌剑使答得异常果断,这不禁让范希更加忧虑。
他好像并不在意他主人的安危,这算是一种自信,还是说……
范希的脸开始紧绷,他高喝一声,“你知不知道,你的主人已身处险境?”
掌剑使摇头,却道,“主人既然要我下山,自有他的道理。”
范希冷静下来,言语又多了几分委婉,“他还好么?”
掌剑使道,“一切安好,照常如初。”
范希皱眉,似有些疑惑。
范希记得他上次见景离时,景离很不好,可如今……
范希连忙说了一句,“你在骗我?”
掌剑使道:“你是范氏少主,我何故骗你,况且,我若骗你,也未有一分好处。”
范希道:“看来,是我多虑了,你愿随我去喝酒么?”
范希相邀,掌剑使本不该拒绝,但掌剑使还是推辞了,“我还要找其他应约之人!”
范希问道:“还有谁?”
掌剑使道:“剑中痴子,湘夫人,毒公子。”
掌剑使说的三人,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之人。
剑中痴子赵欢,乃是剑中三子之一,其名声自然不必言说。
湘夫人乃是楚地传奇,与那湘君并称楚地双璧。
倒是毒攻公子……
他不是死于景离剑下了么?
难道是传闻不准?
范希更显疑惑,他原以为刺侯的消息,不会存在弊漏,如今想来,倒是在意料之中。
这世间并不存在无懈可击的情报。
掌剑使见范希突然眉头紧锁,便问道,“范少主可是想问这毒公子萧河?”
范希答:“江湖传闻,毒公子萧河早已死于剑中君子剑下,想来传言并不可信。”
掌剑使双手放下,右手拿剑,冷声道,“既然是传言,那必定只是传闻。”
范希问道:“想来是剑中君子怀有仁慈之心,才饶了毒公子一命?”
掌剑使却道:“非也?”
范希大吃一惊,他原以为像剑中君子这样的至强者,又怎会被毒公子所牵制,剑中君子定然是手下留情了。
只是事实却非如此,这世上哪有至强者。
决斗厮杀并非剑中君子的长处,不然他也不会得名君子。
难道这剑中君子不是毒公子的对手?
范希似有些魔楞,他总喜欢将一切事往坏处想。
这是一个商人的本能,所以他少有吃亏的时候。
掌剑使将头微抬,似是回忆。
那一场比斗,本是意料之外,若不是剑中君子恰巧经过。这世间又会少几条性命。
而他的主人,也不会在他面前,露出痛苦之色。
哪怕是剑中君子这样的至强者,也会有难堪的时候。
毒公子的毒实在是过于霸道。
当初的景象,掌剑使仍是历历在目。
只闻他幽幽叹道:“那日我也在场,主人的确是中了毒,而毒公子也中了主人的剑。”
见掌剑使神情茫然,似痛惜,又似伤悲,范希又问:“那……”
他已知道结果,他想知道只是其中的过程。
掌剑使轻咳一声,说出了最后的结果,“主人放下了剑,而毒公子也拿出了解药!”
范希说不出话来,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极其合理。
人在最为危险的时候,总会做出最为妥当的选择,哪怕他是剑中君子。
毕竟性命是最后的本钱,若连性命都不要,留下空名,那他也不会是后来的剑中君子了。
若换作范希,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一手收剑,一手解毒,皆大欢喜,岂不美哉?
这就和做生意是一个道理,在商言商,彼此忌惮利益,又不下死手。
这算是默契,也算是妥协。
范希笑了,只是他的心中仍有疑虑。
剑中君子为何要邀毒公子前去枫叶山庄。
他俩已有仇怨,又何必多增悲伤。
难道那一战另有隐情?
还是说掌剑使在说谎?
范希又露出他的猜忌本色,这一切尽在掌剑使的眼里。
只是掌剑使并未怪罪。
如果换作他自己,也必定是一番猜忌。
更何况范希还是一个商人,一个精明谨慎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