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暮(3)
【3】捞月亮
天衍帝国,岭南,鹰厦高速。
高速马路的开通,是暴君贝龙干的为数不多的好事之一。所谓高速马路,只得马行,路人误入不但死伤不论,还得罚款坐牢。除了极少数复杂地段,统一路宽8驾,黄泥软土。少数发达城镇更是用上了“白黏土”,路莹白如玉,走起来快而不伤,几乎没有需要减速的地方。主路旁常伴有辅路,修建驿站,便于换马。从此天下交通,提速3倍不止。
整个高速马路系统分布复杂而疏密得当,后世史学家越研究越发觉得不可思议,里面包含的交通理念远超当代思想至少百年,而所有设计,据传仅由皇帝一人完成。当然,贝龙修这马路,只为了方便出游玩乐,赌博赛马,在自己的领土快意驰骋,间或吟吟诗,杀杀人。高山壮美而险,他想去,路就得修到那,凿洞架桥,不在话下;碧海如镜,骑马于上岂不快哉,那就填海造路,采尽天下避水珠至于路旁,而有青海奇观——通天之路。
这工程,自三年前贝龙大帝一场大病初醒,三天三夜定案起始;耗时仅两年半即成,堪称奇迹。据事后统计,837日不舍昼夜,共征苦工2000万余人,约全国人口五分之一,最终有170万余人或死于艰险,或死于劳累。当说这路,是拿尸骨堆出来的。无怪天机阁主百晓生就此叹言:“陛下有经天纬地之才,蛇蝎恶魔之心。”
而今天,我们的马路上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贫白利落衣布,头发轻挽小盘,面微黄而不黯,目分黑白有神;一根木杖,一包行囊,正是弑父之人——陆定。恩,弑父之人,这正是他在大山里游荡了三天后给自己取的称谓,他要一生挂着这牌头,以励心志,以痛心扉。
这心一定,人就清醒;百般滋味随紫气西往,无念无忘无思无想,于是更衣戴冠,吟歌下山。山林无路而多毒障蚊虫,但对他来说,那就是家,闭着眼睛也能活下去。走出这山,于小镇家家户户一一道别,张大婶驾着驴给他送到了马路起点;皇恩浩荡牌匾下,收了干粮,挥手作别,从此再无故人。
陆定不知的是,药店梁师傅的女儿梁雨姑娘也偷摸跟着跑到了这里;就在豆腐坊的店旗后躲着,面潮红,气直喘,手里抓着墨迹未干的信纸,愣愣地看着那远行之人。一直看到人不见了,方回神,却是看着信又愣了许久。罢,怕也是多情空余,此生说不得再也不见了,姑娘握握小拳,终是释怀一笑。
话分两头,还是皇帝戏多。且把夜幕往下这么一拉,这月亮就贼鸡儿圆。按皇帝新颁计时历法,恰是凌晨0点左右,贝龙大帝像做贼一般偷摸地醒着过来,偌大的房间偌大的床,这空空荡荡,又是怕吵醒谁?
总之醒了,那就出去走走。后花园弯弯绕绕,却是传来沙沙声响,他好奇往出一看,却是值夜班的侍女小红正在清扫落叶。夜一深,风就寒,小红这制服她又不得不薄,扫一下,她得抖两下。正抖得欢呢,这听着脚步声响了,哇,吓得一抬头,哇哇哇,竟然是当今圣上,可巧贝龙也正往这看着,两人眼睛这一对,一身冷汗就从小红身上扑了出来。
要死了要死了,皇帝的暴脾气,天下闻名;一言不合,赐死;眼神不对,赐死;天气不好,赐死;心情不错,赐死。可是我我我,我今年才16,我庙会都还没去过,我恋爱都没谈过,我还不不可以死啊。小红心里是百转千回,但外在表现上可不敢有一丝错乱,就急忙地低下头,专注地扫自己的地。却没注意自己这一波“专注”,是三下两下把刚扫一堆的枯枝垃圾全打散了。
但皇帝还是越走越近了,近道月光下,两个影子几乎重叠到了一起。小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快绷不住的时候,突然身体一暖,竟是黄袍加身。
“天这么冷,怎么穿这么少?我跟你说,小姑娘爱美吧,正常,但还是身体最重要,冻坏了,你说谁给朕管这一院子花花草草?”
啥啥啥,皇上怎么把衣服脱给了我,这这这,为什么突然想哭。不怕暴君有文化,就怕突然暖一下,这可是皇帝的衣服啊,还有一股好闻的香草味。小红开始满脑子胡思乱想,这是不是皇帝杀人前的恶趣味?还是我要当妃子啦?哇,那我想要“飘香阁”的包包,那款红色镶花的,想买好久了。得过了十几好秒,她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回皇上话。
“啊啊啊,参见皇上。”小红连忙跪下。
“参见你的头啊,反应这么慢,换做是白天的我,你已经死十次了。”贝龙哭笑不得地敲了下小红脑袋。
“痛~呜呜呜,对不起嘛,那你突然出来吓人,人家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你刚刚脸上的傻笑是怎么回事?”
“啊?什么傻笑,那那那……”
“你脸红了。”
“皇上你好讨厌啊!”
“你说什么?”
“啊,奴婢错了,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奴婢不该口出狂言,奴婢……”
“好了好了,起来吧,别磕头了,看着眼晕。”
“那你不要杀我。”
“那就看我心情了。”
“呜~”
这小宫女有点意思,贝龙逗着小红,眼睛余光撇到地上,差点笑出声。
“不是,亲,你看看地上,这地是这么扫的嘛。”
小红看前面乱七八糟一片,差点跳起来:“我我我,我刚刚明明扫的整整齐齐一坨。啊啊啊,怎么变成这样。”她用很小声的声音说,“哼,都怪你。”
“你说什么?”
“回皇上,奴婢说您真英俊。”
“那可不。来来来,给朕一把扫把,朕跟你一起扫了吧。”
于是两人就一起扫了起来。
“皇上,您跟外面的传闻好像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就,就可温柔;就,人家都说你,说你……”
“说我什么?杀人如麻?喜怒无常?没有人性?”
“看来您都知道。”
“没错,那就是我。”贝龙指了一下自己,“但你看,这也是我。你喜欢这个我,还是那个我?”
“那当然,当然是喜欢温柔的陛下。”
“对不起,你是个好人,但我有心上人了。”
“你,你讨厌。不跟你说了。”小红娇嗔一声,发现这个地在皇帝的帮助下越扫越乱了,“你看这地,哪是这么扫的,去去去,你还是快回去睡觉吧,照你这么搞,天亮都扫不完。”
“你嫌弃我!”
“就嫌弃!”
“好!那我走,哼。”
“哼,嘻嘻。”
小红开心地开始扫自己的地,扫着扫着,过了很久,发现有点蔫坏的皇帝好像很久没出声了,真的走了呀?她走出来一看,却是一下子看痴了。
只见那盈盈的玉清池,月亮就在池边圆圆地装着。皇帝像个小孩子一样,拿着个扫把,一下一下地扫那个月亮,他扫一下,月亮碎成好几片,荡呀荡,又很快复了圆。然后他再扫,月亮再碎,再复圆。就这样一下一下地,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可你在看皇帝的脸,他的表情,他怎么那么,那么低落呀。就像小孩子迷了路,或是丢了糖,嘴巴扁扁的。
不对,应该更像偌大的学堂里,熙熙攘攘地一群熊孩子,就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有人陪他一起玩。他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他还用两只手比划着,这只手是天山老妖,那只手是天池圣女,他们打得难分难解,真是太有趣了。
小红就很想很想抱抱他,自己脚步一动却惊醒了他。贝龙一转头,立刻又变成了坏坏的笑。
“扫完啦,扫完就赶紧回去睡觉吧,我也该回去了,不然他就要出来了。”
“谁要出来?”
“我呀,你不知道,我其实是狼人,月亮一圆就会变身,最爱吃笨笨的小宫女。”
“幼稚。”
“哈哈,走了。”贝龙一扔扫把,干净转身,朝背后一挥手,迈着八字步就走了。走啊走,突然又转回来,“对了,那件衣服,洗洗明天晚上还是这个点,给朕送过来。”
然后贝龙真的走了,走到看不见了,只听见远远传来奇奇怪怪的歌:
“就我一个,大庭广众敢脱裤子
就我一个,别人撒尿给提裤子
厉害吧,哦,你问我的名字是啥
听好了,啊啊,老子名字赵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