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检查出来的病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看着她跟医务科长离开了办公室,我长长的呼吸了一口办公室的空气,抽出笔认真的在一张处方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证明自己还是医生,还活在尘世:这一周来,只要看见她,看见有涉及她名字的所有文件,我就想脱了这身白大褂,离开这间办公室,因为她的病是医生检查出来的!
说起来,她还是我的另一个病人引荐来的,或多或少给了她几分人情的。但第一次接触,我就感觉她是个问题病人——她一味的说自己刚结婚,正备孕,想找个靠谱的医生检查身体。我很荣幸,是她那个靠谱的朋友口里靠谱的医生。但是,她对病历常规内容相当抗拒,基本的生理状况语焉不详,敷衍到前后矛盾,漏洞百出。
我重新找了一本病历本,低了头摆弄手上的笔,不经意地开口,“病历是系统的记录,患者怎么陈述我们就怎么记录,你陈述了什么我们就记录什么……”
我知道这是医生工作里的下策,但这种话外音却是某一类患者最乐意的。果然,她利落的回答了病历的内容,相当简洁也相当健康。
病历填好了就是必须的专科体检。扩张器打开,她的下生殖道问题就摆在我眼前:她分泌物内容太丰富;第一眼看到的宫颈表面也甚是狰狞。
我迟疑了一下,绕开她的言不由衷,跟她阐明宫颈疾病筛查在备孕期间的意义和重要性,那会儿她很配合,说需要检查的内容她肯定要查。
意料中的,第一步检查结果异常,必须进入第二步检查了。她如约来到办公室,也如期表达了她的不满意:“早知道这样,为什么不能直接这一步检查,不是浪费时间又浪费钱吗?”
“如果你的病史陈述有相符合的症状存在,我们可能就直接这步检查了,可是,你的病史和症状都健康,前面的筛查也是空白,常规检查步骤就是必须的,希望你能体谅医生的工作。”
她低了头,竟是满含委屈,幽幽开口:“我知道你这会儿在想什么?”
除了疾病本身,医生能想什么?医生想什么应该也不是要紧,做什么才是重要的吧!再退一步说,我也不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职责内,医生就是医生;职责外,你和我其实是陌生人。出了这间办公室,插肩而过也不产生遗憾的陌生人。医生几曾能带色彩或感情对待病人。而且无论贫富、贵贱、美丑、老幼,病还是病,不会有差别。这是社会常识,如果在办公室做这种宣教或解释,对这个年岁的她而言,更是一种看……我不能接她这个话茬,直切我的主题,
“我想知道,对于下一步检查,你自己可有准备或时间安排,而且,不排除还有下一步检查可能。”
“我的病有那么复杂啊,宫颈疾病三阶梯检查,活检不是最后一步吗?”这是一句有专业水平的话,她这是做了跨专业的功课了。
“病变限于癌前病变期且诊断明确的,可以这样理解;病情本身有其他状况存在的,或者诊断不明确的,可能就有下一步检查,这是常规告知的内容。”我拿出打印成文的知情告知书,跟她解释其中的条款,她很是无可奈何,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这一步的检查?”
“越快越好,如果你接受,可以带着现有的报告,直接转诊去宫颈疾病专科”
不是我冷漠或不给那个病友情面,只是她这样绮年玉貌的娇小姐,两次接触下来,她强势的索取式心态表露无遗。这么些年的医生工作经历,她容不容易侍候,是有感觉的。且她有明确的转科指征,转出去,于她于我,可能还都是件好事。
她可能听出些什么,脸上的表情稍缓和点
“转科我还要重新挂号看不熟悉的医生,你至少会给我脸熟的情面嘛,而且,你还是我的首诊医生,病情你也熟悉,我接受你安排。”
我体谅她的病情,也听信了她说辞,安排了她的活检,也尊重她的意愿,病理诊断第一时间告知给她本人。可是面对精简明确的病理诊断,她的反应出我意料,
“医生,你们的诊断准确吗?有没有误诊的可能?”
临床医学对宫颈疾病的诊断已经相当成熟,而无论她承认与否,她本身的临床表现相当明确;病理诊断是对临床诊断的补充和确认,她属于未生育人群,但凡病情乐观一点,医生的笔下何曾吝惜过人情和温情?
“虽然不绝对排除后续诊断与今天的差异,但是,在目前,你的疾病诊断是明确的。”
“听你语气,感觉很严重,我还这么年轻,没病都要被你们吓出病来啦。”
只是抱歉,医生解读病情,给出诊断,也给出治疗建议,有时候会有安慰,但从不敢吓唬病人。面对诊断,她并不慌乱,但是,这种娇嗲,也明显是装出来的,我不敢贸然安慰,一时语塞。
“我还有个朋友也是做医生的,我可以把这些资料带给他看看吧?”
这是必须被尊重的个人意愿,任何医生都无权干涉。我把病历资料整理好,她接过,再撂了一句话出来,
“如果其他医生说我根本就不是这个病,纯属你们误诊,你们有责任吗?”
我终究没忍住,目不转睛,盯了她妆容精致的脸有半分钟,还是换了一句话说了出来
“感谢你体谅我们。不只是医生,应该是所有的人,都希望你这个诊断是误诊,但是,如果真的是我们误诊,属于医生的责任,当责无旁贷,无从推脱。”
她倒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办公室。
当晚,引荐她来的那个病人给我打了个电话,开口就直接埋怨我这个医生:不该在这个时间给她查出这样的问题,无论如何,该等她怀孕了,把孩子生了再说。
因为这个人是第三方,交浅言深也好,交深言浅也罢,我都反感。我很实在的噎出去一句,“医生看病,向病人交代,向前辈交代,向领导交代,轻重缓急,自有分寸。你朋友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若有疑义,工作时间到办公室讨论,私人时间,恕不奉陪了!”
站在医生工作的角度,站在同为女人的角度,她的病情都令我惋惜甚至痛惜,我是如此的希望她的诊断真的是我们误诊了啊!放下电话,回到案头的杂志里,搜寻相关文章,寻找维护这类病人后期生活质量和生育功能的方法,可是,疾病面前,现有的医学技术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她连自己的症状都逃避,又该如何面对刻板的告知和残酷的讨论呢?
可是,后面发生的事情,我发觉,她真的不是一般的坚强,无论对她自己的病还是对我们这些医生。

二
过了一周,她又出现在我办公室,语言依旧坚挺,“医生,你确定那个活检标本是我的?”
我面不改色的点头。毫不讳言,几次接触,再听她这居高临下的问话,我对她的戒备心理很重了。
“有没有可能你们病理科搞错了,那么多标本,万一就搞乱了呢?”
“医院各科室严格执行三查八对双签字制度,不敢疏忽,迄今为止,没发生过这样的低级失误。”往轻的说,她是对医疗工作的不信任,往坏处想,她到底揣着什么居心,我还真不敢想。可能我说这句话时,表情很严肃,她倒是讪笑了一声,我心一软,又不忍心用官方语言打发她,“病情诊断方面,你有不理解的或是顾虑什么,可以跟我们说,但是,你要明白,无论关系亲疏,医生不会拿病情跟病人开玩笑,你们玩不起,我们更玩不起。”
忽然间她低了头,眉头紧攒,气焰全息了
“我真不是有心要针对你,自从开始检查,我就压力山大,你们能明白的,而且我很后悔,不该让我那个医生朋友知道这些。”
“多听听不同医生的意见,对你有好处,没有哪个医生会给你设置障碍。”
“哎,不是啦,她的问题触及我的个人隐私……”
估计那个同行跟她沾亲带故,但这些都不会构成工作的重点,处理方向和生理功能的维护是重点,或者说更严肃的呢。
“可是我在百度查了,说生病的人,是因为私生活混乱!你们的诊断判定我就是这病,我结婚才一年,还没有孩子,你们一会儿说子宫保不住,一会儿说怀孕会导致病情恶化,我怎么跟我婆家人交代呢?”她发泄过,又冷着脸低声说,“什么时候检查不好,偏你在这个时候给我查出来!”
是,依目前的诊断,依现有的医学技术,于她,手术是必须的,那么子宫肯定是不会保留了;就算照顾她的生育需求,或放疗,或化疗,且不说效果,卵巢功能的损害一样会影响生育。医学是局限性科学,难以两全。忽略了她的话里和话外音,我把最新版的教材拿出来,翻到相关的章节,放在她面前,
“发病原因在这里有分析,比网上的论述客观,和妊娠相关联的问题,也有详细分析,我们的处理原则源于此书。你可以把这本书带走,也可以把这几页内容拍下来,如果家人要讨论这些,就给他们看,医生都能理解,家人应该会体谅更多,不要负担太大。”
她不客气的把书合上
“那我还是把书带回去和家人一起看吧,”
小助理轻轻的碰了我的椅子,站了起来
“这书里还有我的一些笔记和资料。我拿出来哈。”
确实书里有不少资料。小助理第一时间把我的书签拿了下来,再抓着书脊,一通抖搂,活页资料就摊了一桌面,似笑非笑的又把书递了出去。书是我的,小助理肯定舍不得,可是我也不能把话收回来啦。
“我这几天人都懵了,最要紧的事情还没办,那个医生跟我说,要把那个什么片子拿过去,”
“蜡片吗?”
“对,就是叫什么蜡片,说病理科医生一听就会知道。”
“带着身份证去病理科拿。”
“你去应该会好些,你帮我去拿一下吧。”
她本人去拿比我去方便多了,
“上次送标本去的那个窗口,签你的名字就可以拿到,要有什么问题再回来找我。”
很合时宜的,我办公室电话铃声响了,确实病区有事情。撂了电话,我快步离开了。
再回来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接近下班时间。还趴在桌上啃书的小助理看见我,就一脸的兴奋,
“主任,我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也给你解了个围。
“那个美女不是在病理科拿蜡片吗,不只是不交借片押金,还骂那边的护士,那个,那个我师兄,就病理科那师兄,打电话来要你去解决,被我顶回去了。
“我说,病理科和妇科是平行科室,这样的问题不必要交叉,而且,病人在我们这里并不谦恭,借片要押金不是妇科的规定,更不是我们授意她不要交借片押金,我们过去又能解决什么问题?总不能因为病人难缠,我们科就该去帮她交押金吧!我们最新版的教材她还就那样拿走了呢,所以,我严正警告他们,不许去找你。”
这个小助理性格偏柔弱,又新入职不久,工作中,有听见她含泪嘟囔的时候,这般强硬的沟通语言还是第一次听见
“你真这么跟你师兄说话?”
“那可不,你不是跟我说,以德报怨也得分对象,我们又不欠她什么,也不见她领我们工作外的情分!”
小助理的转变是值得鼓励的。
“有进步,明天我带几本书回办公室,咱俩共同学习,共同进步。”
我有约在黄昏后,换了衣服,看小朋友的眼睛还在书里
“饭堂今晚的菜都不好,我们几个老阿姨一起出去吃,你可以跟我一起蹭。”
“谢谢老阿姨,我也有约,小鲜肉。”她得意洋洋的晃起了脑袋“最迟还有三分钟,电话不来,你就带我蹭。”
“你那个师兄?你真打算让步?”
“老阿姨,据理力争不代表强硬,委屈一定求不来周全,是你告诉我的,你看,我今天下午的另一场斗争,都是我赢。”
她和她口里的病理科的师兄本身是一对情侣,因为家长里短,搁置了婚嫁。到了妇科这群老女人这里,就一直被我们灌输“当断则断,不断则乱”的处事原则,让她不要一直做“小乖乖”,之前一直没有成效,如何突然开窍了?
“人善被人欺!他妈妈跟他,其实就是一直在消费我的良善和温柔,凭什么啊!我今天让他看见了我不良善的样子,也给他听到了我不温柔的声音,我主动跟他说彻底分手,他就妥协啦。刚才打电话来,跟我道歉,也跟我约黄昏后,老地方。”
也是,医生工作中,某些情况下,不得不做成顺民,没理由,小朋友们在生活中也要低眉顺眼,才得换婚姻幸福吧。所有的迁就,何尝不是纵容不良状态的膨胀。我们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人,但规则内的自我权益保护,个人尊严维护,总是被许可,适当的锋芒会令对方有所收敛。小朋友领会到这些,不论是自我觉醒还是被逼上梁山,解决了她自己的问题,也解决了我们工作上的纠葛,很是值得欣慰的。
我给满身得瑟劲的小朋友竖出了大拇指。

三
因为从小助理的师兄那里获知,她在病理科,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解释过,有看不下去的病人帮助劝解,都无济于事,蜡片也没拿走,丢下一句“我还会回来的”。我就知道她跟我还会有交锋,也酌情跟医务科的老科长说了一嘴。老科长叹口气,“这年月,病人恃病作威作福被支持,你们医生就自求多福吧。”
事隔一天,午饭后我和小助理一起从饭堂回来,她和引荐她的那个病人一起,竖在我办公室门口,不客套的进来了,先开口的是引荐她的人,
“医生,我是那么的相信你,才让她找你检查,你怎么会搞出这些事情,她要是急疯了,我看你们谁能负责?”
小助理一脸紧张的望着我,我仿佛看见了刚穿上白大褂时的自己,一听见病人或家属问责,就以为自己真的做错了,或对不完美的医学深以自责;再后来,我又以为是娇小本身代表的柔弱,助长了某种气焰,还以各种方法催肥增高,妄图壮大形象的力量;直到有一天,亲眼目睹了我牛高马大的师兄,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在那条人来人往的走廊里,无辜被群殴,鲜血都染红了他的白大褂,无从挣脱又不能还手,被我们救下来时,悲怆一句:“我给他治病,我做错什么了,他们要这样羞辱于我?”始幡然醒悟:总有一群人,以为这世界必须听命与他,不懂感恩,对生命缺乏敬畏,罔顾他人尊严和社会道义,以无知横行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论性别,无论文化程度,这类人就是赤裸裸的流氓,生病了也还是流氓!对付流氓,如果不能退避三舍外,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就只能针锋相对了。
面前的她和她,我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面对。小助理在我示意中离开了。
“说吧,你们来干什么,看病还是其他?我这里只能看病,如果是讨论其他问题,是浪费时间。”
“我就是要问你,为什么会给我查出这么大病来?”
确实,如她这样繁华锦绣的岁月,猝不及防就病魔肆虐,能坦然面对的真的不多。她的态度再如何恶劣,病情总是要被体谅的。我心又软了,那一阵昂扬的斗志,那一刻膺怀的义愤也轻薄了许多,暗自叹息,还是给了自己一点耐心,
“其实,并不是检查导致你生了这个病,这个客观事实你是认同的。你心里难受,我们是理解的。退一步说,诊断已经明确了,尽快接受治疗是关键,我相信,你这些天接触到的医生都是这说法,这时候,和医生们一起面对疾病是最明智的吧。”
也许是我的话说不到她心坎上,她的反应更激烈了,看着她同伴,说,“好歹我也是你朋友介绍的,大老远的我这是跑第三次了,你一点情面不给不说,查这么大的病给我,还唠唠叨叨说这堆废话,你以为你这就忠于职守认真负责了?就算对我有交代了?你以为你是谁呢?”
“是的啊,是的啊,我是提前跟你说过她只是做孕前检查,没想查这些啊!”那个同伴也一脸激愤,努力澄清自己。
真真的一口老血要喷出口了,转念即释然,所以笑意不减,慢慢扫过她俩,
“你或者你们,现在,请直白告诉我,你们想要干什么,或者需要我做什么,刚开始我就说过,除了讨论疾病,这个办公室解决不了其他问题。”
“我不相信你怎么跟你讨论病情,我要你把蜡片还回给我!”
“更明确的说,你是想不交押金,从病理科把蜡片借走!”
“是,我那个医生朋友说,你若能出面签字,那个押金也可以不交,他说他帮人拿过几次,我就不相信你没帮人拿过。”
大部分医生可能都主动帮自己的病人拿过,我也不例外。只是,那必须是相互信任并倾心托付的关系!从开始到现在,除了横蛮的无知,她给过我什么?而且,说明了是借片的押金,不够你买只口红,片子还回来时,这钱是要如数退还的,我搞不明白她拧的什么劲。
“也可以不是一定可以,我们医院病理科管理相对严格,这个情面我卖不出去;再说了,我要再帮你这个忙,这个人情你更不好还。”
“这是你必须做的事,还指望我念你的人情了,你感觉不要太好了啦!还有,我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我查我身上的肉,检查费不说,现在我要拿回来,还得交押金交钱,这是什么狗屁规定?”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那是狗屁又狗屁的规定,但我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理睬;现在标本在病理科,我也没有权限干涉,如果你们没有其他事,我不奉陪了。”
预料中的,跟恶作剧整蛊自己,面临重责又不甘心的小孩一样,打滚哭闹总要博一回的,她嚯的起身,亮开了嗓门
“我就是不想在你们医院看了,你今天不把蜡片给我,我就在这里不走,你这黑心的医生,黑心的医院!”
“你耽搁一天,你的病可能就重一分……”老科长出现在门口,笃定的接过话头,“我是这个医院医务科科长,处理医患纠纷是我的工作。”
“我要把我的东西拿走,没有医患纠纷,我们并不想找医务科。”
“医患纠纷是由我们来定义的,你的事情,病理科前天就上报到我那里了,你刚刚说了要拿蜡片,蜡片在病理科,你该和病理科沟通的。现在是午休时间,下午1:30上班,病理科窗口有工作人员,我办公室就在这栋楼的5楼,跟他们说不清的事情我负责解释。”
姜是老的辣。老科长临床滚了二十多年后转行政的,是美貌与智慧并存的领导,也是行内能袒护一线临床的少数领导,还有她自己的一套工作方法,这会儿就以午间休息为由,光明正大给我解围。
“这个是我的首诊医生,也得对我的病负责,她不给出个说法,我们是不会走的。”
老科长坐到我助理的椅子上,抄手靠了下去,霸气侧漏
“医生穿白大褂有身份约束,有些话不能说,可我跟是你们一样,不用顾忌太多,说话也更直接。是,你确实有你的道理有你的委屈,但是,你要问责的对象确实不在这里。我们这会儿还是文劝,彼此还有三分情面留着,文劝不行就要兵谏,不过大可以放心,医院内的兵谏只会有威猛的帅哥,不允许出现刀枪武器,尤其是对你们这样的美女。”
可能是老科长不怒自威的震慑,也可能她们本来就不是存心找茬,两个人第一次有所收敛。伴行的美女首先站起身来,
“我们就是想请医生帮忙,拿她的那个蜡片,占用了你们的休息时间,我们道歉。你们看,马上就一点了,我们可以借你办公室休息一会吗?”
“抱歉,每个诊疗区都有候诊休息区,医生不在的时间,办公室必须锁门,不信你去走廊上看看。”
她几乎是被同伴拽着出去的,隐隐的话语传过来
“你也是,本来就是求人办事,搞成这样子……”

四
科室晚上还有大咖级别的专业讲座,找对应资料的任务落在我身上,这时候需要闭关,自然把手机塞抽屉里并设置成免打扰的静音模式。这个下午,不熟悉的人就算挖地三尺也找不到我的。只是,有些人,无论如何都避不开,有些事,也必须要正面处理。
出关吃晚饭,手机上一串的红色号码。虽说我的熟识,知道我们职业的特殊,从来不打那种夺命连环call,但是备注明确的号码我还是要回复一二。
那个病友的号码出没过几次,还有信息。第一条信息寻常:问我是不是休息,她们等在在办公室门口;第二条信息距前11分钟,淡淡责问:医生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是什么意思么?这其间有未显示姓名的电话出没;第三条及后面的就带着明显的情绪:医生,我们等了快一个小时了,这不是医生应该有的样子哦,她们一边被伤害,一边还得赔出时间,病情耽搁了,她们不会放弃追责……
约摸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吧,短信息,零碎满屏。我不厚道的在心里冷笑了两声,一键删除,然后回了条信息
“抱歉,晚间科室讲座大概在9时后结束,讲座后我会第一时间跟你联系,不到之处,尚请理解。”
当委婉拒绝被理解成逃避退缩时,如果用曲解的原罪论来讨伐医生的工作,那就让你看看医生的另一面。
我约她们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吧见面,但只有引荐者过来了,原因是她自结婚,晚上9点后从不出门。也好,不用面对苦主,有些话更容易说出来。
她看我只身一人,落了座开口
“阿姨,有些话是她让我说的,我知道不应该,跟你道歉啦,你不会计较的吧……”
我的反射弧一直很长,听出莫衷一是的味道时,已经给她面前斟了一杯茶,从前到后,我们都不能计较的呢,但客套少一点是许可的
“我点的这壶花茶,你可自便。”
她似沉吟了片刻,清嗓子再开口
“可是,我今天还是带了责任来的,作为朋友,她的事情,我不能不管的,请你理解。”
我暗自感谢她没有把我定义为朋友。我买单的茶和时间,必须要助我摆脱这类病态的朋友圈,否则,这身白大褂我还是早点脱了吧。
“你那朋友,到现在都不积极去治病,她到底想怎么样呢?你们那个医生朋友,没有强调‘早发现早治疗’的处理原则?还有你,说起来那么仗义的朋友,也由得她这样耽搁?”
“就是那个朋友说过了,还说子宫可能保不住,还有什么多少年存活率,我们不相信病情这么严重,想再看看其他更权威的医生,她不想切子宫……结婚一年多,孩子都没有怀过,她现在可要怎么办呢?”
“她现在正可着劲找我这个医生要蜡片,”
“哦,是,你就不能帮帮忙,给她要出来吗?”
“她这样的跟我要蜡片,把一件极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制造是非,扩大矛盾,有向我问责示威的意图吧。我们是有职业守则约制,但不代表必须答复患者的所有要求,最起码,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说起来,我比你们的妈妈小不了几岁,虽然不及你们的父辈通透,但是,你们对我,也没耍心眼儿耍手段的必要吧。”
我跟唠家常一样平淡的说着,她也安静的听着,并不回应我的委屈,反而强调
“她比我小,又才结婚,一检查就有这么大的问题,还不能生孩子,谁能接受?而且你作为医生,一点不顾忌她的感受,不帮忙,不接待,还不接电话,医者父母心呢,你们做到了吗?”
以前的以前,我听到类似的话肯定反唇相讥,现在,宁愿被水哽住,也不会被这话噎着了。一口气把杯子的水喝成了底朝天,不慍不恼,继续跟她拉家常,
“听你说起父母心,我倒是想起来了,这些天一直是她自己在奔波,她家里人呢,夫家娘家,应该都还有人吧?”
“她和她老公都是拆二代,结婚时因为陪嫁房子什么的,闹的娘家婆家都不如意,她婆婆挺厉害的,哎,三两句话说不清,反正,她的病,必须先瞒着婆家,不然,鸡飞蛋打了,更凄惨。”
算计和权衡,是凡俗人生的必然构成,无可厚非,医生办公室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雷人的狗血剧情,只是身着白大褂的我们,从来只能看治身体疾患,
“你去病房看看,比她凄惨的病人多了去了,这么折腾医生的,应该好多年才会出她这么一个。个人时间,约病人在非工作场所,解决职责外的麻烦,于我,头一遭呢。你和我之间,没有闲谈的话题,我也不会就她的责问做辩解或剖析,但是,你,若还是之前那样不得要点的吵闹,我不会再奉陪,而且,离开这个卡座,我和你们,就是路人。”
“怎么可能,你就看着她子宫被切,她婆婆要是知道她不能怀孕,她就要被离婚,而且分不到家产!病是经你的手查出来的,诊断是你给的,这时候还撒手不管,就是医生的道义么?”
她有她的逻辑,她有她的偏执,她偏执的逻辑是她强横生活的通行证,可是,于我,于她要追责诊断的这件事,“清者自清”,虽是无济于事的安慰,但也会是高姿态的结论,没必要用口水来证其中的曲直的。
“如果你们认定,在她的诊疗中,我这个医生有不当,有错漏,你可以向我的行政主管部门提起申诉。这样纠着我个人不放,是最失策的行为。我很敬佩你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侠义心肠,可是,你确定,你必须,是以这样剑拔弩张的样子和我说话吗?”
“可是是你一开始在欺负我们,欺负我们年轻,还欺负我们不懂医学的啊!我们被欺负了还不允许有情绪吗?”
一代才女张爱玲在她人生绝美的热恋期,对她的恋人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这意味深长的八个字常被她们这代人拿来装门面,成华丽的遮羞布,还把本来的人文问题转换成跨专业的自然科学问题。
还是以前的以前,我把解决病人的“不懂”当成工作的重点,从生理到生化,从病理到药理,从组织到细胞,从常识到个案,模型、简图、打比方、举例子,不遗余力的讲解到口干舌燥,能收获四个字——“还是不懂”;后来转换方法,以“隔行如隔山”的老话劝慰病人,在没有一点医学基础知识的情况下,半个小时要听懂一种疾病的前世今生和未来,你不只是为难医生,也是为难自己吧。被一次次的粗暴顶撞和恶意的嘲讽后,我便不得不用“懂你的人不言而喻,不懂你的人百口莫辩”来安慰自己了。你不懂真心不是我的错,而且,你们这些人的“懂得”要么是借口,甚者为武器,以“懂”索“得”,予他所得他必然秒懂,否则,就是永远不懂,否则,就是受尽欺负的弱小!
此时此地此人,给我的感觉就是一坨黏腻的糨糊,战无可战,很厌烦;胜之不武,很是无趣。可她就这火候和功力,也正是看穿了这些,知道她们这种动静不可能伤筋动骨,所以宁愿浪费点时间,牺牲几个脑细胞,帮她解决点实质的问题,也是给这个职业一点交代。她若真是专业医闹那样,一二三四五的条理分明的来理论,不还是伤及道义的剧痛!
可我不想跟她说话,捧着茶杯,我想是沉默了许久,耳听她有点怯怯的问询
“阿姨,你是不是被我气着了,怎么不说话了?”
我抬眼看她,青春的妆容下,必然是岁月浅薄的样子,我能奈何?喝下一口水,我拿出几张资料放在她面前
“相关她的疾病和生育问题,我能收集的资料和最新的医学技术,还有这类患者生育权的选择的讨论,我整理了一下,都在这里,有几个专业的医学网站,网址我也写在上面,你和她都耐心看看,对她应该有帮助,
“蜡片,还是让她自己按常规手续去拿,没有人会为难她;看下一任医生时,有想法有要求,平等沟通,医生可以是父母,但无理哭闹的孩子,只会分了父母心神,绝对闹不到更多的照顾。
“还给你两张名片,这个是妇瘤界的权威,后天上午有门诊,后天9点钟,直接去他门诊,给他看这张名片,他会接待的,过时不候,去不去你们自己决定,”
拿到名片,她眼神一下亮了起来,“对,那个朋友也是让我们挂他的号,可是……你跟他很熟吧?”
“但是要拜托你一件事,去了,请好好说话,说出受过高等教育的美女应该有的样子来,有些脸面,我,实在丢不出去!”
“你没有跟他说其他吧……”她终于得她所想,露出些羞赧,又露出些慧黠来,我也终于有拨云见日的心情了,也终于可以结案陈词了
“这些话本该她来听,你代表她,听过请转述:我做这些,不是惧怕她横蛮的行为,更不是因为我欠她!我这个医生和极大部分同行,可能软硬都吃,但是软硬又都不吃,医生的工作不会被任何内容绑架,遇佛成佛,遇魔就必须是道,你们若想以魔制道,不说得不偿失,最少会碰壁。”
她默默听着,我也没期待她的回应,茶还有半壶,我的话也该说清楚了
“我的打印机有时间显示,这个时间是你第一次打电话跟我抱怨的那晚,这位教授,你后天见到他也可以问问他,我是什么时候把她的病历资料转过去的,是她吵闹前还是吵闹后。年轻人,问心无愧四个字,你们还要好好参悟呢。还有,我能做的就这些,你和她,之前种种,我不会再记起,这一刻过后,我拒绝再有故事发生。”
她神情终于活跃起来,连连摆手,想要说话,我端起杯子,客气打断,
“这个账单我已付过,剩下还有一点时间,我想安静喝茶,感谢你体谅。”
我怎么就给她查出这么重的病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