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

女儿明天要远赴巴蜀了。今天收拾行李的时候，她忽然微信上问我：“妈妈，盼盼家的面包还有的卖吗？”我说有。她一直爱吃盼盼家的面包，上次买的刚好吃完了，下午下班，我特意绕到盼盼，买了两提面包回家。

因为我还有一节晚自习要上，便匆匆扒了几口晚饭，抓起钥匙出门。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来，说：“慢点，骑车别急。”那一刻，倒像她是大人，我是孩子似的。我应了一声，心里有一丝丝的感动。

出了小区，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四月特有的温润。穿过人民路就是夜市街，那是小城最热闹的地方。路两边摊位一个挨一个，烧烤的烟气缭绕上升，混着炒栗子的焦香、炸串的油香。卖炒粉的大叔颠着铁锅，火苗蹿得老高；卖水果的阿姨扯着嗓子喊“甜得很甜得很”。挨肩搭背的摊位连成一线，光影与熏香流动成河，电动车、自行车、行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挤来挤去，喇叭声、叫卖声、说笑声搅成一片。我从这片夜市里穿过去，通身也跟着沾染了烟火气。

再往前，是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夜空中看不清附近的花树，只有暗香浮动，一阵一阵地涌过来。身边车流如梭，车灯拉出一道道光轨，像是时光在身后疾驰。我忽然想起，从教多年了，这条路我走了一遍又一遍，曾经的路没这么宽，树也没这么高。一届一届的学生来了又走了，只有这条路还在这里，只有这些花年年绽放。

经过一段石楠花夹道的路。石楠花的气味很特别，有人说它臭，腥腥的，腻腻的。风一吹，那味道就浮上来，粘在衣服上、发梢上。石楠花开的时候，柳棉吹散，人间四月芳菲尽，花褪残红，校园假山坡上的杏树上青杏已经缀满枝头，又一季春天即将成为过去。

我将要来到我的孩子们身边了。我给他们带来了夜市的烟火气，四月不知名的花香，以及石楠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他们坐在教室里，灯光通明，在等我。等我带着这一身夜行所浸染的气息站上讲台，掸一掸袖子上的人间烟火，然后和他们一起，去赴一场青春的精神盛宴。

遇上最美四月天，遇上他们的最美青春期。我穿越了一个又一个四月天，遇上了无数个孩子的青春期。有的孩子像夜市一样热闹，有的像暗香一样含蓄，有的像石楠一样叫人皱眉又叫人难忘。他们来了，又走了，奔赴各自的巴蜀、各自的远方。

这是执教的回报。不是薪水，不是荣誉，是这一个个夜晚，这一身混合着烟火与花香的气息，是女儿说“慢点”时心里那一下温柔的牵动，是推开教室门时四十几双眼睛同时望过来的光亮。

夜风还在吹，我已经到学校了。锁好车，掸了掸衣襟，那石楠的味道还在。也罢，就这样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