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爱情故事
上周连续看了两个中篇小说,方方《奔跑的火光》和李昂《杀夫》。两个故事使我栗然而惊,我觉得两个故事中的女主人公极有可能是我今后生活的写照。生长于农村的女人除非逃离老家,否则很难改写既定命运。
之所以要交待这个动笔的动机,是想补充说明:下面看来显得偏激的言论并不因为我……歧视农村而发。更准确的表达是,我对农村生活怀有怨愤、恐惧情绪。逃离农村成为我看完两个中篇小说的最大愿望。
除了自己老家,我对国内其他地方的农村并不了解,所以下文凡是「农村」一词,均指代我老家的那条村子(以我看新闻的经验、对国内农村生活的粗浅了解,我觉得我那条村子的生存状态应该具有代表性)。
有些没有在农村生活过的文艺创作者凭借想象,虚构出「农村」这样一个脱俗的既定形象。在他们看来,农村摆脱城市特有的乌烟瘴气,没有快节奏、复杂的人际关系、地沟油、坑蒙拐骗;农村地杰人灵,钟灵毓秀,深山出俊鸟,满怀纯真质朴的人性美;农村的爱情故事带着历久弥新的青草露珠香气、柴火燃烧噼啪作响的音乐(对不起,我真不是有意在黑《边城》和《山楂树之恋》……)。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村妹,我只想说一个字:没这回事。
说回那两个小说。
这两位女性作者的年龄很接近:方方1955年生于江苏南京,李昂1952年生于台湾彰化。两者都可归属到女性主义文学的范畴中,虽然我个人对女性主义文学并无很多兴致。
《奔跑的火光》已经是看第三遍,三看不厌是因为其故事好看。方方是我个人喜欢的小说作者,《桃花灿烂》《水随天去》《风景》等许多中篇小说都很好。在上大三的时候,我们就有「女性主义文学」这门课,有一次老师在课堂上放了一部方方小说改编的电影《万箭穿心》(主演:颜丙燕。推荐)。
《奔跑的火光》故事线索:英芝高中毕业没有去上大学,参加了村里一个精明人三伙的农村歌唱表演团,靠出色的卖相唱歌赚取生活费。在一次演出中认识隔壁村的懒惰青年桂清,糊里糊涂怀了孕,嫁到他家。饱受婆家欺压的英芝只好重回歌唱团,在一系列惨烈抗争之后,英芝杀死贵清,被枪毙。
台湾李昂的《杀夫》,情节冲突相对少。林市是一个四肢修长,脸也很长的农村女,在她尚年幼之时,母亲因「通奸罪」被族人处死。林市被嫁给一个性格凶残的屠户陈江水。在一个夜晚,深受虐待已久的林市将陈江水杀死分尸。
在故事主线之外还有些细节,与我所认识的农村实际生活格外相似,比如《杀夫》这一段,林市听到一群扎堆说闲话的女人,叽叽喳喳说着侮辱自己的话:
"听说不但白天胡乱来,连地方都乱乱换,不在房里......嘻嘻。""伊阿母也是那款样,在洞堂的正厅,也敢和那个兵胡来,也不怕雷公打死,真是不知见笑。"
林市站着,再分辨不出说话的口音究竟谁是谁。只是一阵阵纷杂的话语和笑声,闹轰轰的涌出来,清楚的地方字字句句俱在,不分头脸的扎入头耳,震得耳内吱吱全是尖锐的长叫声。然后林市发现头上的阳光白亮亮的极为刺人,扎入眼睛中引起黑天转地的晕眩。
又比如《奔跑的火光》,英芝的丈夫一天到晚在外打牌玩耍,英芝生完孩子不愿意下地干活却被痛骂:
公公几乎是吼了起来。公公说:"哪有这个事?你到村前村后看看,哪个家的女人不干活?哪个家的男人不玩玩?等我死了这个家就得靠他撑。他这个时候不玩到时候哪有玩的?”
英芝说:"哪有这种道理?”
公公声音更大了,几乎有点暴吼的味道。公公说:"我家从来就是这个理。你进了这个家,就得服这个理!”
「女性主义」是一件有点尴尬的事,「女性主义文学」便也带了些灰暗的影子。
西方的女性主义文学批评从20世纪60年代末就开始,中国在这方面的理论可以说是全盘照搬西方,鲜少有自己的话术。一讲及「女性主义文学」,讲的人不免要自我怀疑「为何要把『女性』单独取出来讲,岂非自己也在承认女性被歧视?」可是如果连讲讨论的人都没有,「女性主义文学」恐怕就更不被重视。何其尴尬。
在我生长的地方,女性的「地位」、生存环境恶劣更甚。我之所以认为「农村的爱情故事」的说法可笑,是因为私以为在繁重的农活和几近于隐私透明(你家今晚吃的鱼是三天之前煲的,你亲爱的邻居都会知道的喔)的农村生活中,要说「爱情」这等精神生活,其也难矣乎。
故对有些村里的小孩,经常在空间发一些网上抄来的爱情箴言,诸如「追到就珍惜吵架就解释分手就挽留错了就给她跪下管它什么面子不面子爱一个人不需要面子」等深邃美丽的句子,我表示不解……
并不是居高临下藐视他人的精神生活。作为农村生长者,无论是认识到农村残酷生存状态的我,或者是没有认识到的他们,其实本质一样,都逃不出农村尖锐的追杀指爪。
我在长期的农村生活中体会过和林市、英芝一样逼仄的生存空间,和艺术创作者们虚构的桃花源差之千里。我实在不敢相信连隐私、人格都得不到尊重的生存环境,会给予所谓清新质朴的美妙生活。(城市大,认识你的人少,你想一个人,至少可以找个阴暗的角落躲起来。)
最后响应和平哥的建议,放上我在腾讯空间写的一段话:
「诗歌属于士大夫,而不是农民工阶层。同理,爱情故事这么小资,属于城市的咖啡厅,广场,花园,而不是农村。裤腿粘着泥巴,大热天去水田喂蚂蝗,扛着水管清洗猪圈,拖着三个小孩跑计划生育,穿着假透肉厚裤袜去赶集,你们的爱情结晶上完初中去打工。这算啥,别开玩笑了,我光想想都忍不住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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