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在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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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加《馨主题》第十八期“轮回”主题写作。
1
夜色阑珊,霓虹闪烁。
冯天洋斜躺在老板椅上一动不动,办公桌上静音的手机,任由屏幕一次次闪亮着,他驰骋商界目光如炬的双眼,此刻空洞无神,怔怔望着窗外的方向,从夕阳西下直至花灯初上。
敲门声响起,冯天洋的双眼恢复了一丝神采。
“进来!”他坐起身子,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如枯叶,粗粝得没有一丝温度。
助理楚梦瑶应声推门而入,聪慧的她没有开灯,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玻璃把窗外笼罩在霓虹夜景中的金融大厦映照得如同白昼,她站在门口微微停顿了一下,轻轻关上门,慢慢脱掉高跟鞋,玉足触及地板微凉的感觉让她的心神清凉了许多,但也让她下定了决心。
她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冯天洋身边,带着一股香风,高档香水的味道让冯天洋双瞳瞬时睁大,随即,又犹如摇曳欲熄的烛火暗淡下来。
他能感受的到她俊美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心疼和柔情,他刻意不去看她,目光望着窗外金融大厦顶上霓虹跃动的“天洋集团”四个大字,心神一阵恍惚。
“十年了!”他在心底发出一声嘶吼,他自己感觉这声嘶吼充满了力量,但四肢酸软浑身不舒服的状态让他感到一种无力感。
天洋集团矗立在市中心可谓寸土寸金,他这十年里风光无限,把集团公司打造成了一个超级的巨无霸,金钱、名利、地位……世人瞩目的一切他都拥有了,外人看他就像是一辆超级限量版的豪华车,只有他清楚,现在的他只剩下光环的外壳,里面的零部件都已锈迹斑斑毫无生机。
他眼前浮现出妻子沈薇君冷如冰霜的面孔,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妻子表情的冷犹如千年不化的寒冰,透着刺骨的寒,他们现在很少说话,她一开口,那种声音中透着的冷让他控制不住怒火中烧,争吵成了一种常态,曾经美如天仙的面孔,他第一眼看到就有种难以自拔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沉浮商海多年的他习惯性的开始了一场征伐,她也最终成为他的妻子。
现在这张脸几乎成了他的梦魇,那种冷让他烦躁发狂,他不能不回家,但又怕回家,他尽量轻声细语和她说话,她要么置之不理要么一开口就把他直接噎进九幽地狱,他只能投身于工作中,生意越做越大,所有外在的一切都拥有了,唯有他的家!他不能和她离婚,他不能让这种缺憾抹杀他所有的成功!
他竭尽全力的讨好她,让她拥有一个女人最顶级的荣华富贵,庄园大别墅、管家和佣人就十几个,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美食,做头发、做美容、做护理、做衣服都是专业至尊的顶配,他也推掉许多应酬回家陪她,她却丝毫不领情,不仅对他愈加的冷淡和更火爆的怒气,更是拒绝和他出席重要的需要她出现的场合。
就如今天下午,临时收到通知,明天上午出席一个重要的商业酒会,都是大领导和外商,所以需要她一同出席,打了半天电话,终于接通了,却被他冷冰冰拒绝了,再次接通,解释活动的重要性,她像是被踩了尾巴惊炸的猫,在电话里那通刻薄的怒骂让他快要爆炸,若不是有助理在身边,他就要控制不住把手机摔个稀碎。
2、
熟悉的香水味再次涌来,一双柔软的玉手温柔地按在他的肩头,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想躲开,那双手仿若有魔力般让他动弹不得,窗外折射进来的灯光,让他清楚看到那抹白皙,力道适中很舒服的感觉让他情不自禁挪动身体更好的配合她的动作,随即又惊觉不妥,欲要摆脱却无力挣脱,他用尽全力按捺下心中一亲芳泽的冲动。
“冯总,嫂子应该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如,周末您带她去度假村散散心吧。”楚梦瑶的声音轻柔甜美,让他有种很舒服很想美美睡一觉的感觉。
“她有她一丝的温柔就好了。”冯天洋没有回声,彻底放松身体享受当下的这份温情,他知道助理对他的心思,跟了他十年,一开始,他认为她和其他的女人一样,对他的爱慕是女人慕强,渐渐地,他发现她的眼神变了,对他事业上的帮助可以说是竭尽全力,本身就能力强,工作起来比他还拼!可以说集团有今天她功不可没,最难得可贵的是她没有提出过任何的诉求,对他生活上关怀也发自内心的疼护,那种眼神里的心疼他看得懂,身边排了队的世家子弟官宦名流,她都笑焉拒之。
她也明白他的刻意躲避,她不仅没有一丝怨言,更是尽心尽力的工作,无微不至的照顾他的一切,同时,更加注意分寸,不让他有一丝的压力和难堪。
今天的争吵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她在外面心疼不已,直到都下班了,她又等了一会才敲门进来。
今天也是她最大胆的一次,也是他们最亲密的一次。
她心疼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正值年富力强,事业如日中天,身上总有一种让她痴迷的气质,而此刻,他却像个垂垂老矣的老人,浑身弥漫着无尽的颓废和死气,这让她的心一惊随即又似是被人攥着狠狠扯了一下剜骨的疼!
她下意识的抬起双手,轻轻按摩他的头部,揉杂着浓浓的疼爱让她的手更轻柔,终于,她的眼泪簌簌而下。
眼泪落在他的脸上,他粟然惊醒,猛地挣脱她的双手站了起来。
“冯总,您不能再这样了,您的身体会垮的!”楚梦瑶哽咽出声。
他瞬间恢复了常态,身上那股独有的气质,让楚梦瑶瞬间恍惚。
“走吧,不早了,送我……回家。”
夜色阑珊,中州大街车水马龙,楚梦瑶车开得很慢,迷离的灯光透过车窗映在俩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车子驶过立交桥汇入车流,前面是老街夜市,隔着车窗就能感受到那浓浓的烟火味。
“到前面找地方停车吧,一起吃点东西。”
冯天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楚梦瑶的心却莫名的加速跳了起来。
3、
老地方烧烤的招牌简约透着一丝古朴,在老街经营了二十多年,大多都是老顾客,此刻,店内坐满了人,外面二十多个摊位也满满当当。
冯天洋临时停车,也是想起这个地方是他和妻子之前常来的地方,一晃多年没来了,看着没有空位,他正准备离开,老板娘跑过来招呼他:“怎么一个人来了,小君前几天还来过呢。”
冯天洋顿时停下脚步,“她前几天来过?”
“是呀!一个人来的,说你太忙。”老板娘虽然苍老了许多,快言快语的性格一点没变。
他追沈薇君的那几年,每次都是来老地方烧烤吃东西,那时候,她像只活泼灵动的百灵鸟,清澈的眼睛,开朗的样子,让他感觉轻松愉悦。
“坐这边吧。”老板娘收拾着一个刚腾出来的小桌。
“还是三十串秘制小腰和二十串肉筋,多放孜然吗?小君前几天来也是这样点的。”老板娘好记性,记得他们每次来都会这样点。
他猛地从凳子上站前身,又慢慢坐了下来。
“她说了什么吗?”冯天洋声音急促。
“就点了这些,没听她说什么,只是有点奇怪……”老板娘眯着眼睛尽力回想着。
“奇怪什么?”冯天洋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就是,就是,她点了这么多,却没有吃一口,就那么一个人坐了很久。”老板娘摇摇头走开了。
冯天洋笔直的坐在凳子上,浑身绷的紧紧的,她点的这些都是他爱吃的,每次来都会这样点,她在怀念当年的时光吗?冯天洋心绪如麻,脑海里一个一个的念头纷涌而至。
“老板娘,烤两个鸡翅带走,烤的焦一点,多抹酱!”冯天洋冲着老板娘大声说到,直到老板娘应声回应,他才一点点的松弛下来。
楚梦瑶停好车来到座位的时候,烤好的串刚好上桌,冯天洋没有招呼她,自顾自的拿起一串小腰,举在眼前犹如定格了一般。
“他家的秘制小腰可好吃了,哎,你别急啊,要把签子攃干净才能吃……”沈薇君笑颜如花故作嗔怪的模样美极了,她拿过他手里的秘制小腰,用餐巾纸认真擦着签子尖尖的那端,认为擦干净才递给他,“给你,可以吃了。”
冯天洋记忆里当年的画面潮水一般卷来,他一边撸着串一边问她:“你怎么不吃?”。
“你的吃相太香了,我愿意看。”她可爱的样子至今想起仍让他内心一阵悸动。
“冯总,您怎么了?”楚梦瑶看着发呆的冯天洋轻声问道。
回过神来的冯天洋没有马上应声,手指轻轻捻转着肉串,喃喃自语:“还是老味道。”
楚梦瑶吃得满嘴流油,似乎不顾及形象,一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再之,她看到冯天洋时而沉思时而大快朵颐,她也开心。
冯天洋回到家,整个别墅灯火辉煌,他的心瞬间忐忑起来,客厅只开了地灯,冯天洋止住跟随的老管家,快步走向三楼的主卧。
楚梦瑶停好车,步入大厅,刚和老管家打了个招呼,从三楼的回廊飞下一个外卖袋,那是冯天洋给沈薇君带回的她最爱吃的烤鸡翅,纸袋碎裂,在厅中散出一片狼藉。
4
酒会在市里的天雍宫大酒店举行,冯天洋脸色青黄,浑身无力,胸口更是犹如一口巨石堵在那里。
一个合作多年的老友在酒会结束时塞给他一个地址,让他择时问诊。
冯天洋看着老友郑重其事的样子,同样郑重地说了句谢谢。
冯天洋好话说尽终于说通沈薇君和他一起去问诊。
地址是城南的一个道观,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楚梦瑶将车子停在道观的外院坪台上,和冯天洋夫妇开始徒步进观。
一行拾级而上,刚爬了两段延转台阶,冯天洋已经气喘吁吁,青黄的脸变成酱紫色,他摆摆手示意停歇一下,一屁股坐在台阶边上,喉咙冒火般燥热带着阵阵干疼。
楚梦瑶递过一瓶纯净水,抬头看着青天白云,神思一阵恍惚,不知想起了什么,就那么望着远方。
沈薇君更是累的虚汗染鬓,脸色煞白。她喝了口水,似乎不顾及冯天洋的面子,犹如母老虎般冲着他咆哮:“真是吃饱了撑的,这么热的天,跑这么远看什么病!你不就是失眠吗!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一定是做了太多的亏心事才睡不着!”
这样尴尬的场面一次又一次重复上演,几经停歇,三人终于到了山顶的道观。
一个不大的坪台后面,道观半边悬挂凌空矗立,别有一番威势。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正拿着一把大扫帚,不疾不徐地清扫着门前的落叶。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扫的不是枯叶,而是岁月。
冯天洋累的几乎虚脱,哆哆嗦嗦开口:“道、道长。”
老道士停下手中的扫帚,缓缓抬起头。他看上去至少有八九十岁了,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如同初生的婴儿,又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他静静地看着三人,并未开口。
冯天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躬身作揖,将自己的来意和病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言辞恳切,近乎虚脱的身躯几乎要撑不住。
他以为老道士会像其他大夫一样,给他号脉,询问病情。
谁知,老道士听完,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楚梦瑶,最后目光停留在沈薇君身上。
三个人在老道士的目光里一个个手足无措的模样。
老道士用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石台,又冲着冯天洋说:“你跟我来。”
楚梦瑶和沈薇君落座坪台上的石桌旁歇息,冯天洋则跟着老道士来到后进一个庭院。
庭院简约雅致,一个亦桌亦茶台上面煮着一罐清茶。冯天洋在圣像前恭恭敬敬礼拜三躬,取出一个硕大的红包,虔诚过顶供奉在圣像前的福田箱中,之后,小心翼翼坐在案台前的石凳上。老道士坐在茶台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口古钟,震得他神魂出窍。
“你这,不是病。”
冯天洋一愣,不是病?那是什么?
老道士浑浊而又清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债。”
债?
冯天洋如遭雷击,愣在原地。他这一辈子,精于算计,但恪守商道,他何曾欠过别人的债?即便是生意上有欠款,也都是银钱往来,与这要命的怪病有何相干?
“喝点茶稳稳神。”老道士说完,端起陶盏静静地闻香品茗。
5
山泉水煮的茶入喉温中带甜,而后,一股凉润挂喉,老道士饮如甘露,冯天洋却后背发凉。
“施主脸色青黄,此青黄非肝青脾黄,而是优思之黄、恐惧之青。吃药是吃不好的。”老道士声音慢缓却似惊雷。
冯天洋怔愣了半晌,老道士只顾品茶。
“道长救我!”冯天洋惊恐中犹如抓住救命稻草。
老道士静静地望着他,没有出声。
冯天洋哆嗦着喝了一大口茶,“道长,我这不是失眠,是不敢睡!一闭眼就做噩梦。”
“你的太太夫妻宫坍陷,色泽暗沉,你那个秘书眉眼水漾,你的老友和我多年的尘缘,你既来次,当实话实说。”老道士轻声细语却似炸雷。
冯天洋如坐针毡,稳了稳神才慢慢开口:“不瞒道长,我和太太结婚之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脾气暴躁,还是十多年的药罐子,头疼、神经衰弱、胃病、抑郁症,治病花了不少钱,最可怕的是随时可能情绪失控,我晚到家一分钟就会被她骂的狗血喷头,一句话不对头她随手抄起东西就砸过来,家里的钱都被她把控着,买的用的都是名贵的名牌,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一个赚钱的工具的存在……另外、另外,我这个秘书跟了我10年,年轻漂亮工作能力强,我在外面应酬,她会给我备好胃药解酒药,我太太每次闹腾,她都会暖言暖语安慰我,我能感受到她对我的爱意……道长,一边天堂一边地狱,我能不能离婚和我的秘书……”。
冯天洋话一出口,浑身似乎舒坦了许多,一直积压于胸的巨石像是一下子被搬空。
老道士没有言声,拿出一个老物件给他排命盘。
“你这个婚不能离。”老道士半晌才出声。
“道长,难道没有办法吗?我就只能这样受苦吗?”冯天洋脸色煞白。
“你这不是受苦,是在还债!从你的命盘和你太太的面相,我看到的是你上辈子欠她一条命!你上辈子是个将军。”
“我太太上辈子是个公主吗?”冯天洋不由自主插话。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你太太上辈子是你的副将,而且是个男的。”
冯天洋眼睛瞪的大大的。
老道士眼无波澜,“你的副将对你忠心耿耿,在一场大战役中,作为主帅你研判错误,为了自保,你下令撤退,你把他还有他带的3000兄弟丢在战场上,全部战死,他死的时候那个怨气冲天,这辈子他投胎转生找到了你,他变为女人才能成为你的妻子,才能合法的折磨你,合法的花光你的钱,让你痛不欲生还不能还手,你以为她是个泼妇,其实她是来讨命的债主。”
冯天洋彻底吓傻了,半晌才出声问到:“那、那我的那个秘书呢?”
“她上辈子不是人,是你的战马。”
“啊!”冯天洋惊呼出声。
“这是事实,你上辈子最后被敌人追杀,你这匹马非常忠心,替你挡了致命的一箭,她救了你,在她中箭倒地的一刻,你却抛下她跑了,甚至没有回头看它一眼,这匹马,对你没有怨,只有忠心,这辈子转世为人,也来到你身边,她看到你就想对你好,就想照顾你,她不求回报,是因为这是她上辈子的本能。一个是来讨命的副将,一个是来报恩的战马,你怎么选?
冯天洋彻底傻愣了:“道长,我、我该怎么办?”
“还债!你不能用恨去还,你越恨她、躲她,这个债就越滚越大,下辈子更惨,你要心甘情愿的还,你太太为什么脾气那么暴躁?身体为什么多病?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来讨债的,以中医看她的面相是肝郁气滞、心火亢盛,她的气机全堵住了,她不骂出来可能会死!会得癌症!你现在开始,把她当做你上辈子的兄弟,用愧疚的心去对她好,亲自为她煎药,稍后给你开副疏肝解郁清心火安神的药,你每天亲自煎药亲手端给她喝,她骂你就听着,她打你就受着,心里默念:兄弟,对不起,我还你。好了,回去吧,了缘了债才能了生死啊!”
三个月后,冯天洋独自一人驾车来拜见道长,被告知道长外出云游,站在道观前的坪台上,冯天洋长长吁出一口气,他脸上的青黄已然不见,人也显得很精神。
一年后,冯天洋和妻子一起再次来拜见道长,道长外出云游未归,二人坐在一年前初来时的坪台石桌旁。
冯天洋像是换了一个人,静坐间犹如古松耸立,他在心里暗道:“谢谢道长,这一年里,我和秘书保持距离,减少应酬陪护妻子,三个月的时候她开始不再对我发火,半年后的一天,在我给她端药的时候,她第一次安静的看着我问我这些年是不是很累……现在我们很好,上个周末还一起去了老地方吃烧烤,她竟然吃了两个大鸡翅……”
一旁的沈薇君同样静静地坐着,她眼神柔和,之前身上那种冰冷的煞气也不见了,塌陷暗沉的夫妻宫竟然饱满起来,还带着一丝亮光,她在心里暗道:“谢谢道长,我先生像是变了一个人,我现在每天都重新认识到一个崭新的他……。
一个月后,冯天洋收到秘书楚梦瑶的离职信:冯总,看到你跟你太太现在这么好,我很替你开心,我的任务好像是完成了,我要去找我的幸福了……
龙猫有鱼 . 走在朝圣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