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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男怨女

2025-10-31  本文已影响0人  沉钟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一罗穷,二罗富,三罗卖豆腐,四罗捡狗污(屎),五罗等官做,六罗磨刀枪,七罗杀耶娘,八罗八,拜菩萨,九罗九,做太守,十罗全,生个小儿做状元!”

40岁的男子林肖在女友福妹面前托着一只手掌,用另一只手的食指点着,教她看手相。看完左手看右手,十个指头数遍,摇摇头,叹口气:“可惜我只有五个罗。男人五个罗,穷富两不着,要想时来运转,不知猴年马月。”

福妹伸过手,像小孩似的急不可耐:“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林肖捏住她的手腕,将一个个葱白粉嫩的玉指轻轻抹过,随意瞟一眼,拍拍她掌心,说:“你啊,一个罗都没有,都是箕。不过,‘满手箕,有得嬉’,有得嬉,此生做人也愜意。”

说到兴来处,两人情不自禁十指交叉,推推握握,直到服务生端上两碗羊肉面,才松开手,相视而笑。

晚饭后,林肖开着那辆工具车,带着福妹来到自己的出租房。一进房,用脚踢上门,两人就拥成了一团,一通手忙脚乱,在那张单人床上,吭哧吭哧做起那事来。一个壮男,一个熟女,不必细说,所求便是双方的满足。

事毕,福妹躺在林肖的臂弯里,随口说:要不,我们去把结婚证办了?

林肖在她丰润的嘴唇上亲一口,漫应道:办啥个证,这样不是蛮好,何必多此一举。

嗯,也是。婚姻不牢靠,说离就离,没意思。反正你有儿,我有女,搭伴过,无牵绊。若好,在一起,不好,拜拜,下次见面还可以做朋友。

福妹无异议。自从与林肖结识以来,她欣赏的不仅是他健硕的身体,还有他身上那种男人的豁达。林肖从来不会在金钱上斤斤计较,尽管收入不多,出手还是蛮大方的,这与她前夫的精明、小气甚至伛头缩脑,形成鲜明的对照。虽然她前夫是医生,名声好,有地位,而林肖并无固定职业,只是个四处游走的包工头,但男人的品位不因职业而分高下,林肖这样的男人反而会给她带来快乐。

而从林肖这面看,当然首先看中的是她的漂亮,三十六岁的女人,脸蛋依然嫩得可以弹出水,发髻盘得乌亮乌亮,个子高挑,臀部圆圆,做那种事,两人可谓旗鼓相当。同时,林肖也喜欢她性格开朗,随意,不做作,不像一般女孩那样爱撒娇,老是要哄,让男人太累。福妹在超市做收银员,一月也就三四千元,跟她做朋友,惺惺相惜,关系平等。当初说好AA制,当然男人甘愿多付出一点,但这女人并不是存心讹男人的那种。

两个离异者,各自与原配都有一段情,走着走着走不下去了,分手。新人相遇,一见钟情,干柴烈火,成了“搭子”,各自从对方身上取暖,聊慰寂寞。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和悦,轻松,有空一起玩,玩过做各自的事,互不强求,不给对方心理压力。因为各有一段婚姻铺垫,留下的感觉不好,不想再因婚姻带来不好的感觉。

春节后,福妹请林肖帮助接女儿到外婆家住几日,林肖爽快答允,开车跟她到她前夫家。那是县城的一套公寓房,他站在小区路边等,她进去叫上女儿。女儿揣着书包,边走路边看手机,福妹让她叫一声“叔叔”,她头也没抬,钻进车,就在后排躺下,颇不耐烦的样子。林肖觉得这女儿没她妈长得好看,14岁,皮肤黝黑,戴着眼镜,个子还没拔高,大概是像她爸吧。偶尔抬头一瞥,发现四楼阳台有个瘦瘦的中年男子正朝他张张望望,他只作没看见,轻踩油门,徐徐而去。

车行70里,把福妹和女儿送到外婆家,林肖看着那女孩下车,进屋,也没叫一声外婆,对他则连一声“再见”都没有,心中暗想:现在的小孩真没规矩。这女孩性格内向,不像她妈生的。这样的女孩长大后,会讨男孩喜欢吗?

福妹显然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生了女儿,就把女儿抛给男方,自己出去打工赚钱,她不乐意做家务,更受不了婆婆的白眼。一个月回一趟夫家,与丈夫很少交流,对女儿则只有责备。她说女儿见她怕,避着她,时常为点小事一惊一乍,让她看了便来气。

比较起来,林肖颇为自己的儿子而得意。林肖的儿子上大一了,从初中起就住校,独立性超强。放了寒假,一个人先到徐州、青岛一路玩过来,然后跑到江南奶奶家住了三天,吃了奶奶做的本地小吃“饺饼筒”,说要回去了。林肖问:高铁票买了?儿子答:在网上预订了。林肖又问买了几点的高铁,他说3点半,林肖说你改3点吧,到省城东站,再坐地铁到南站改乘绿皮火车,中间转站要1小时,来不及。儿子听他的,就在网上改签了高铁票。林肖开车送他到县城高铁站,看他跳上车,龙滚似的去了。第二天凌晨发来微信:睡了一晚绿皮火车,睁开眼,到家了。他说的“家”,当然是指外婆家,前妻一直赖在娘家住,但儿子有分寸,把自己身份定为外婆家的客人,每次回来转一转,不等开学,就跑回去住校了。老外公逢人夸口,拿大学生的外孙当本钱,但真要落到钱上,外孙不是孙子,从来一毛不拔。这也好,儿子内心里向着老爸。林肖判断:这样的儿子,念完大学,到社会上干啥都行,不会饿死的。当然,他对儿子期望值不高,大学毕业,寻个饭碗,养活自己,娶个老婆,以后的事就不用过问了。

可是,福妹女儿的状态之差,远远超出了林肖的想象!

假期刚过完,林肖正准备回滨海市做活,大清早,收拾启程,福妹打来电话,带着哭腔说:女儿跳楼了!

林肖有过一段婚姻,前妻是山东人,儿子就是这段婚姻的果实。

林肖打电话问前妻:这几个月你有没有给儿子钱?前妻说:我没钱。林肖说:你没给我给,你给了我就少给点。儿子也拎得清,说是跟母亲过,要钱找老爸。

林肖跟前妻认识的时候,在宁波城郊开一家洗车行,前妻在旁边一家店里卖化妆品。前妻以为凡是浙江人,大小都是老板,看林肖在洗车,不时过来搭讪,戏称“老板亲自洗车,小心把财气冲了”。林肖那个年纪,哪经得起女孩主动进攻,两人眉来眼去,就未婚先孕了。有了身孕,林肖带她到山里老家一看,大失所望,说:还不如我家好!提出婚事放到山东娘家办,林肖拗不过,便跟着一起去山东见岳父母。岳父是当地一个村支书,初次见面,当头棒喝:你小子干的好事,我家好好的黄花闺女,被你活活糟塌了!林肖说:我会对她负责的。那老头才正眼细细瞅了瞅他:嗯,长相还可以。初看林肖,当他是人才,说“洗啥车,我推荐你到镇里的煤矿坐办公室。”可林肖表示,他有驾照,愿去矿上开大车。于是就去开大车,一开开了整五年,吃过用过,没剩下几张钞票,煤矿已先行倒闭了。那几年,林肖夫妇一直借住着娘家大院的两间厢房,大舅子、小舅子要轮番成家,岳父母的脸色便有点挂不住了,意思是要他另觅住处。妻子提出向村里要块地皮建两间新房,林肖吞吞吐吐:钱呢?走一步看一步吧。说白了,他觉得此地并无他的机会,他也不是上门女婿,早晚是要打道回府的。而妻子似乎也已对他失去信心,时常在他耳边嘀咕,令人心烦。如此一来,岳父母跟他夫妻的对立,就转变成了妻和娘家人跟他一个人的冷战,最后妻子提出分手算了。林肖暗忖,正合我意,在女方家不自由,寄人篱下的日子难受,不如回浙江另找门路。离婚时,岳父说“这儿子叫他带走。”前妻却死活不肯,老公可以不要,儿子是她心头肉,岂肯放弃。林肖随便,儿子你要就跟你,长大了还不照样叫我老爸。抚养费说好分摊,分摊没几年,担子全压到了他肩上,他亦无怨无悔。前妻到现在也没再婚,前年带儿子过来,说是玩,其实是窥探林肖对婚姻是否有了重新安排,表面上却若无其事,不着一词。林肖当然也故作懵懂,不卑不亢。好马不吃回头草,曾经夫妻今是客,他尽地主之谊,请几顿饭,告别时道声珍重,表现出他并非负心汉,仅此而已。

林肖努力尽着一个父亲的责任,一面给钱供儿子读书。从小学、中学到大学,按月给,哪怕是打工,分文不少,一时调不过来,借了钱也补齐。儿子上大学了,一月1500——2000元,不能跟富家子弟比,也让儿子知道老爸赚钱不易。一面却已经暗暗在为儿子谋画大学毕业后的前途。林肖办了个小微装潢公司,暑假里,他带儿子面见本县电讯公司老总,他刚给这位老总做过家装,老总说他儿子学的勘探检测专业跟本公司的基站业务对得上,将来可以帮助安排进公司,头两年实习期,拿生活费,第三年起每年有十五六万薪金。儿子学的是俄语,林肖又跟一位做俄罗斯生意的温州老板说好,将来可以跟着做生意,中亚国家一带一路或有机遇。令林肖颇感欣慰的是,儿子综合了浙江人和山东人的基因,脑子灵,不怕苦,善交往,能自立。老妈管不了,老爸管不着,反而成全了儿子的天性。他现在与儿子的关系堪称朋友,儿子和他见面不多,手机里对他的话还是乐意倾听。

与自己的儿子一比,林肖简直想不通福妹咋会有这样一个讨债的女儿。

“咋弄弄的呢,你骂她了?打她了?”接到福妹电话时,林肖从旁观者的角度猜想,多少有点嗔责的意思。当然,不是他的女儿,与他无关,他只有纳闷,不会心痛。

“这个天诛囡,要死不死,跑到外婆家死!她爸兴许还怀疑是亲娘谋害女儿哩!”福妹咬牙切齿,骂过后又一阵啜泣。

“你通知她爸了吗?”

“还没……我都不知道怎样开口。”

“人都死了,还腻腻乎乎。这样吧,你立刻通知她爸,我叫殡仪馆车子过来,那里有我熟人,一条龙服务,一切都会安排妥贴。”

林肖驱车赶到福妹娘家,老外婆还抱着女孩的身体撕心裂肺地哭喊。林肖再细问福妹:咋回事?福妹抹着眼眶说:整个假期,天天躲在房间里刷手机。今日早上叫她起来,只是说了她几句,她转过身就跑到楼上去了,谁能想得到,她居然会去跳楼!从三楼后阳台跳下去,跌落在菜园角的石条上,满头血,当时没发现,等她好久没下来,再去找,结果就这样了……

她说已告诉孩子她爸,大概是当l医生的缘故,她爸竟出奇的冷静,说了声“早晚会出这事”,没一句责怪和抱怨,竟让福妹情不自禁地感到一丝惭愧。

殡仪馆的车子随后就到了,林肖帮助把孩子遗体捧上车,又开车把福妹送到殡仪馆,跟她前夫接上头,独自在旁观望了一会,看看没他啥事,悄悄离开了。事后福妹说起,前夫对女儿的死并不十分痛心,但把女儿的葬仪搞得十分隆重,还请和尚做了法事。作为母亲,福妹参与了女儿的葬礼,但在过程中,没她啥事,除了必到的礼仪,与前夫也别无交集,没话可说。林肖直言:你们夫妻离异,对女儿的伤害太大。福妹说:不知咋的,现在的小孩都成玻璃心了,一句话都说不起。她说起一个闺蜜的女儿也是抑郁症,天天要死要活,作妖作怪,折腾得父母都快神经病了。将心比心,她多少有一种宽慰,放下了。

林肖对福妹说:我看你前夫对你还是不错的。

啥意思?

不错就是不错么。你们女人对男人要求太高。

你们男人又把女人当啥呢,给口饭吃就得?

失去女儿的隐痛,不知不觉还是影响到了福妹的情绪。几次做那种事,她都显得有点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周日下午,福妹忽然提议,去西乡的玄妙宫抽个签。据说那里有位师太,给出的财富签、婚姻签特别灵验。

春日的下午,太阳暖暖的,淡淡的,照着道观的墙壁、阶沿,无声无息。阳光下面已经有虫豸在游走,却不见树影移动。

这玄妙宫的规模相当可观,上下石板台阶360步,沿路分布着三清殿,吕祖殿,玉皇庙,还有观音堂,大雄宝殿,集贤阁,等等,佛道儒杂处。当然,香火供奉最盛的还是财神庙。有道是“做人为了三餐触(吃),做神佛为了香纸蜡烛。”

没有游客,大概不是周末的缘故。

两人转了一圈,坐在殿门外干等。等了半天不见人,再去四处寻访,找到一处通往底下的楼道,听见隐约有人说话,下去一看,果然那位身穿蓝衣的师太正在跟几个官员模样的男女喝茶聊天。师太问:你们找谁?林肖说:想请您看看,求个事业签。师太说,你们去外面等着,现有领导在,忙着。便掉头不顾,与领导继续谈笑风生。这让林肖感到些许不满,出家人竟也这般势利。无奈,只好退出再等。又等了个把小时,师太才带着客人上来,把客人送出山门外,才回来接待他们。

看相,抽签。师太正襟危坐,居高临下,并无好声色。

两人各自抽了一签,一个是中平签,一个是下下签。师太念了几句签诗,开导说:做好事,多做好事。好事会转好运,不必分外追求。

就这样?林肖问。

就这样。还能怎样?师太闭上了眼。

多少钱?

拿200来吧。

嗯,不凶。林肖递出200元,别过。走到山门外,对福妹说:杀猪!别信。其实是对抽了下下签的福妹的安慰。

回到滨海市的出租房,草草吃了两罐方便面。躺下看了会手机,福妹心有不甘,说:你不是会看手相吗,看看我的手,有没有二婚缘?

唉,玩玩而已,你还真信了。

给我看看么。

林肖被缠不过,就接过她的手,手心手背各摸一把,说:你这手扁平而薄,事业线那老师太已经说过就不说了。感情线弯曲而长,说明你多伤感,多挫折,容易被渣男骗;婚姻线向两边展开,说明头婚不顺,或有二婚缘……

福妹随即抽回手,干脆利落:“明日我们就去领结婚证!”

“冷静。婚姻不是儿戏。”

“你不是说我有二婚缘吗?”

“二婚不一定就是我啊。”

“不是你还有谁?”

“你仔细想过没有,相信我一定有能力养家糊口?”

“不就是一同生个娃吗?”

“你不要一厢情愿,不瞒你,这事我还真没考虑过。当初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双方不再要孩子,老了做个伴,互相有个照应。活好当下,不就得了。”

“可我现在的想法变了。我就是要一个孩子!”

“别太任性。你不知道现在养一个孩子要多少成本?”

林肖不敢相信,自己咋就变得如此窝囊?内中甘苦唯有自知,养一个儿子都已直不起腰,再重组家庭,添丁养女,不是给自己下套吗?结婚生娃,按网上的说法,那是给自己上私刑,而且是终身不带假释的那种。

福妹渴望有自己的孩子,有了孩子才有稳固的婚姻,但她对林肖的确看走了眼,林肖满足不了她的要求。前期两人轻松愉悦的交往给她造成了错觉,忘记了目前的环境不允许他俩共享一个完整的家庭。

林肖劝福妹和前夫复婚:这样吧,你和前夫复婚,他比我有能耐,至少会给你生活保障,重新给你一个孩子绝对没问题。

我的事还要你来安排?

福妹恼了,柳眉倒竖。之前,她就对林肖讲过前夫的种种不是,那种医生的古板令她嫌弃,一点不懂浪漫,整天只知钻研中医业务。倒是挺注意保养的,天天喝石斛清凉汤,手脚越喝越凉,心越喝越静,人成仙了,生活趣味没了,不晓风情,一个月都没一次那种事。她对林肖满意,多半因为他有男人味,强悍。但林肖对她始终未有真心投入,这让她极为扫兴。

林肖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在轻描淡写:性事这种事可有可无,饱暖思淫欲,没饭吃,谁还有那兴趣?

“今晚各过各。”福妹跳起身,拂袖而去。

半夜,林肖接到她电话,闻得到扑鼻而来的阵阵酒气:我哪点不好,哪里配不上你?你为什么不肯娶我,不肯做我老公?

林肖冲着她吼:醒醒吧!扯过被角蒙头睡,却再也睡不安生。

林肖对现实有一种异常的清醒,不愿、也不敢被感情牵着走。但此时此刻,却又迷失了,不知所从。他不理解,对女人来说,他的忠告,恰是带血的匕首,只会带给对方更深切的创伤,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痛!

次日,几个同在滨海做工的小伙伴约他回老家挖笋。他发微信给福妹,问她去不去,前两年都是一同去的,顺便踏踏青。过了一刻钟,她才回了一句:不去,以后别来烦我!再过了一刻钟,又来一句:当我是玩物,你还玩不起!他愣了半天,不明所以。

上山挖笋本是十分有趣的事。老家竹山多,此地的黄泥笋特别好吃。早年各家为争山皮还不时闹些小摩擦,现在满山遍野的毛笋没人挖,城里人开车来挖,只要跟村人说一声,随你挖多少。毛笋一棵棵象水牛角,虎虎有生。最是那藏在深土的“黄素头”,一棵足有十多斤,拍去泥土和几片软壳,露出肉身,色如白玉,嫩如羊羔。鲜笋作菜,或笋片大蒜肉丝,红烧笋块大肉,或混同臭咸菜一起燉烂触舌即化,各有妙处,无不爽口。福妹喜欢吃笋,有时慢嚼细品,很享受的样子,有时大块内颐,不顾吃相,所以对参与挖笋向来积极。可惜今日没她陪伴,林肖始终有点怏怏,没劲,挖了一筐就先自下山了。

挑两棵壮硕的,送到县城母亲做保姆的东家。东家是对老夫妇,对母亲极好。

老妈头一句便问:福妹昵?之前他俩双进双出,房东家有空房间,让他俩睡一床。

没来。

咋了?闹矛盾了?

你问多了。

母子俩向来互不干扰,很少问及对方的事务,无论事业,婚姻,儿子自己作主,母亲从不插嘴。但其实儿子的心思,哪里瞒得过母亲的眼呢。这次母亲还显得尤其敏感,直言:都这年纪了,合,好好过,分,也客客气气。林肖说:我们又不是夫妻,好不好随便。他既不肯说明原委,母亲也就不再追问。換个话题:村长捎信来,问你在哪。说是总祠要办圆谱典礼,要你参加。林肖说,懒得去。母亲说,去吧,散散心也好。

总祠通知:参加宗族圆谱祭典,每人交200元,吃三天酒席,所应费用由参会老板包箩底。林肖不得不去,因为总祠点名要他去,出于对他的器重。林肖19岁那年,本村与邻村为茶园地界起冲突,对方来了一群人,守在山头,他一人拿了把柴刀,从山坡下往山顶冲,沿着高高低低的地墈一蹦一跳,就像一匹豹子行走平地,对方看他来势汹汹,一副不要命的样子,顿时吓得鸦飞雀散。之后对方派人来本村讲事,他卸下铡刀在门前等候,人家好言好语劝慰,他才收起武器。双方坐下谈,就此休兵。对方是大村,本村是小村,这是一次小村对大村的对峙。时下宗族所缺的就是他这种有血性的汉子,所以,作为小村庄的代表,林肖是被纳入总祠邀请名单的。

不过,此番他之所以愿意参加,却另有一层考虑:祭典上有各地来客,老板也多,可以借此结识人头,寻觅一些装修业务及客户。

林肖所在的王姓是本县东乡大姓,总祠设在王村。王村有本县最大的老板之一王三划,也是祭典上的主要话事人。王三划年过花甲,红光满面,在大会上足足讲了一小时,遍数列祖列宗直到他这一代的创业史,滔滔不绝,自吹自擂,有点神仙附体的样子。林肖听了不以为然,不就是有几个钱么,忘了自己是谁。但有一点印象深刻,就是讲到前清一位老太公,读书不成,改做生意,前半生屡屡受挫,“生意做得兴,雨伞剩把柄”,翻来捣去,一贫如故。但这位老太公偏不信命,越挫越勇,哪里跌倒哪里爬起,家人劝他该消停了,他却说:人无背后眼,谁能一路看到底?果然,五十岁后,生意有了起色,事业越做越大,财源滚滚,顺风顺水。晚年置田百顷,山林鱼塘千亩,一时名声大噪,号称“素封之家”。

这位老太公的事迹,让林肖产生了一种希冀,一种自信。他想自己才四十出头,来日方长,或许好运也会随后而至。他从宗族祭典中看到了一种血缘传承生生不息的力量,对族人中穷富两极现象有了新的体认。是的,“一罗穷,二罗富”,但命运不是绝对的。老板也是时代的产物。自己晚生了二十年,失去了一个改命的好机会,但他毕竟已经远离了普通农民的处境,每天驱车找业务,一会宁波,一会上海,分明也是小老板的作派,尽管赚的都是小钱。比起王三划王老板来,论相貌论人品,他差不到哪去,所差只是时运,但时运说不定哪天也会落到他头上呢?他提醒自己:不要放弃,一个人若是自己把自己放弃了,指望时代、指望别人都是推托。

让他多少有点受宠若惊的是,王三划在轮桌敬酒时,见了他,说:哦,你就是林肖?早就听说你的名字了!不过,你这些年混得不咋的,到我公司来吧!怎么说你我还是同宗兄弟,我这当老哥的不能看着兄弟受苦受难。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中央不正号召共同富裕么?来吧,到我公司来,我替你安排!

我到你公司能干啥?

干啥都行啊!你愿做本行,我园区内正有一批毛坯别墅需要精装修,这一堂业务就够你做三年!

林肖恍然大悟,老板原来是跟他谈生意的。既然是生意,那就好办,坐地起价、就地还钱呗,届时谁也不欠谁。

讲话算数?

当然算数!你连老哥都信不过?

一言为定!

林肖还是有点心存感激,王老板此番可谓雪中送炭,帮了他大忙。这几年房地产不景气,装修业务随之萧条,他天天东奔西走,找一堂活不知有多难。不论利润厚薄,有活总比没活好。尽管他知道老板们通常都是好话在先,算子在后,让你轻松赚钱的事是没有的,可他从来就没有占人便宜的念头。

王老板的许诺让林肖为之振奋,顿时觉得天空明朗了许多。

掐指一算,自己与福妹分离已有三月。想起两人相处时的快乐情景,不免有所失落。两个有情男女,离异再婚本属正常,他却为何要临阵退缩?再生个孩子真的就那么难吗?

听母亲说过,其实乡村的老人们对生儿育女历来是很随意的。他的奶奶辈,三姑六嫂,生的孩子多则十来个,少则七八个,添个孩子添双筷,鸟多食多,不会嫌鸟蛋多。母亲自身就是农村妇女的典范,生了两男一女,老公不到五十撒手人寰,她不愿改嫁,独自把林肖兄妹三人拉扯成人。她是怎么做到的?他让13岁的林肖带弟妹,自己出去给人家当保姆,赚钱养儿女,平时对儿女成长则几乎不闻不问,任其天生地化。流年似水,林肖兄妹一个个还不都长大了?聪明的弟弟大学毕业还在城市安了家。老妈现在继续当保姆,年年给孙子孙女外孙分压岁钱。老妈的经验,养孩子不要太金贵,富养不如放养、散养。所以她平生总是乐呵呵的,从不为生活愁眉苦脸。面对母亲,林肖自叹弗如。

当然,从前的人产量多,整体质量不高。本村的人,还特别短命,活到四五十岁就超过了平均水平。村人分析,一是风水,村后两块岩板中间缝隙,被砍柴人走出一条路,把“过山龙”拦腰切断了;二是吃多了蕲蛇水,这一带以前蕲蛇特别多,被咬的人也多,或死或残,所以现今剩下留守村庄的老人都是些“十不全”。但无论如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一代代人这样活过来,才让村庄得以延续。

现代人的要求不一样,要么不生,生就要生一个高质量的。高质量的前提是教育投入,就是往里多砸钱。像马斯克,只管生,多多益善,生一个,给一屋钱,一切交由专人打理,除非先天障碍,不想成材都难。其实,普通百姓,心不必太高,完全可以放低姿态。富有富养,穷有穷养,眼下经济不好,人卷成钢板,大学生出来找活都难,何必非要望子成龙?孩子的前途,不是父母的意志所能决定的,父母给了你身,给不了你命。想通这一点,父母对孩子不必期望过高,孩子也不应成为父母的枷锁。

林肖豁然开朗,心情大好,忽而异想天开:他若是和福妹结合,兴许会播下颗好种子,歪打正着,出个人才也说不定!人才浪费,岂不可惜?

数日后,林肖驱车回到滨海小城,夜间在小城街上慢慢溜达。他有一种预感:今晚会碰到福妹。真的碰到的话,他会邀她一起回出租房,答应她重新考虑结婚生孩的事。

他有意无意地将视线投向路灯下过往的人群。突然,眼皮一跳,神经紧绷:只见福妹挽着一个腆着肚子的老男人,有说有笑,从一家幸巴克咖啡店走出来——是的,肯定是福妹,她掉头一顾,也许已经看到他的车子,却装作无事,故意把背对着他,脑袋依偎着老头的肩膀,扬长而去。她身上穿着一套他从未见过的黑色皮草裙!

林肖这才意识到,自己和福妹相处近三年,还是有感情的,不仅是性事需求。本以为露水夫妻,情薄如霜,却原来有些牵挂是割舍不了的。他很想立刻当面向福妹承诺:结婚吧,生孩吧,只要你愿意!蓦然发现,福妹像是变了一个人。分离才三月,背后究竟发生了哪些事?还是自己一直没把她看透?听闻她已改当幼师,工资也才够吃饭。但她已经养成城市女性的习惯,不可能跟他吃苦了。而自己竟然还在自作多情……

他没看清老男人的脸,断定那是一块虽经涂抹仍无法遮丑的尸布,因为那后脑秃秃恰如一圈荒草坪。他突然出离了一种愤怒:凭什么,这老东西,要占有一个可以给他当女儿的女人!有钱就那么稀罕,有钱就可以想要啥就要啥?一个棺材香的老头还要占据年轻人的位置!这个社会怎么啦,年轻人水里火里打拼挣扎,收入反不如一个老头老太的退休金?等到将来这一代进入老年,还有眼前这群老人的待遇吗?哦,不,这老头并不像普通的老人,看上去就是个暴发户、土财主。他是凭什么吃到时代红利的?多半肯定是坑蒙拐骗,没文化,没教养,哪来的能力、哪来的真本领!福妹贪图他什么,难道他这副肥囊囊的躯体,还有啥特别的床上功夫……简直令人恶心,想吐!

他故意提提车速,超到那对男女身前,侧眼一看,那老男人竟然是王三划!

怪不得王村的人都说王三划太花。早年办厂时,他招收了附近村庄数百名女工,据说但凡有点姿色的都跟他上过床,而被他睡过的女人都被安排了干净省力的好岗位。最后他那位贤惠且能干的老婆实在看不下去了,不得不放弃小学教师的工作,亲自执掌公司财务大权,天天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才使他稍稍有所收敛。晚近,上了年纪,这老东西积习难改,“兔子不吃窝边草”,听说常在滨海市乃至宁波、上海买的别墅里出没,不时在外招蜂引蝶。

林肖心头拨凉拨凉,如一层冬日的寒雾飘过,前几天刚才找回的自信荡然无存。他还打算给这花老头装修别墅呢,装修个毬啊!

自己无论怎样努力,恐怕也追不上时代了。四顾茫茫,道路堵死,看不到上升的阶梯。他是穷人林肖,不可能变成另一个富人林肖。他不平,又无奈。

他和福妹终究无缘。一个“生孩子”的现实话题,早已刺破了童话的泡沫,揭穿了他的原形——他只是被时代抛弃的废物,没有权利拥有福妹这样一个活色生香的女人!

他还在犹豫着是否应该冲过去提醒她:这老头不是善茬,他老婆可是个厉害的角色,小心踩坑!随即又苦笑、摇头。有这必要吗?这何尝不是她自己的选择,与你何干?人家早说了,她的事哪用得着你来安排。你这样做,难道不是因为吃醋?再说,纵使福妹自愿如此,还不是你亲手把她生生推出去的吗?

林肖心里酸酸的,脑子一片浑沌,咬咬牙,猛轰一下油门,甩下路灯下两条长长的人影。

“一罗穷,二罗富,三罗卖豆腐……”远远地从山村老家飘来一段说唱,幽幽流转,牵肠挂肚。林肖叹口气,静下心。山路迢迢,终于活回了初出茅芦时的模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儿子,想起自己是放养长大的,又笑自己何必如此儿女情长?走吧,走吧,人走人道,牛走牛道,大路朝天,各不相碍。走自己的路,管他是穷是富,卖豆腐、拣狗屎又或者做官做状元,走哪算哪,走到尽头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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