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读通鉴‖高开低走的“五国伐秦”（前318）
周纪0080
原文：
三年（癸卯、前318）
楚、赵、魏、韩、燕同伐秦，攻函谷关。秦人出兵逆之，五国之师皆败走。
宋初称王。
解读：
公元前319年，公孙衍通过一系列外交运作取得重要突破：先是促成韩国将战略要地南阳割让给魏国，又借助谋士陈轸的协助，成功争取到燕、赵、齐、楚四国支持。凭借这些功绩，他在魏国出任相国，与名士惠施共同推进合纵抗秦战略。这一系列外交成果的取得，离不开陈轸的鼎力协助——这位纵横家既在三晋之间斡旋，又成功说服东方大国齐国加入联盟。值得注意的是，当时主张连横亲秦的张仪在魏国已无立足之地，不得不返回秦国继续担任丞相，这种人事变动客观上为合纵策略的实施扫清了障碍。
到次年（前318年），经过多方奔走协调，公孙衍终于建立起以魏、赵、韩为核心，联合燕、楚的军事联盟。这个号称“五国伐秦”的联盟推举楚怀王为名义上的联盟首领，实则各国各怀心思。此时齐宣王虽明确表态支持军事行动，但始终未直接出兵参战。这种微妙局面导致《史记》在《楚世家》和《秦本纪》中采取了务实记载方式，将齐国也纳入伐秦阵营，形成“山东六国共击秦”的历史叙事。
现存《战国策·齐策一》详细记载了陈轸说服齐宣王加入联盟的精彩辩论。这位纵横家在完成三晋联盟后，立即赶赴齐国展开游说：
陈轸对齐宣王说：“古代圣王发动战争，是为了匡正天下建立功业。如今齐、楚、燕、赵、韩、魏六国相互攻打，不但不能建立功业，反而让秦国越来越强，削弱了我们自己。真正威胁东方各国的正是秦国，我们不去警惕秦国却互相消耗，最终只会让秦国坐收渔利。这就像大家帮秦国切肉，秦国不用动刀；大家帮秦国煮饭，秦国不用烧柴。为什么秦国这么聪明，我们东方各国却这么糊涂？希望大王能仔细想想。
“古代五帝三王和春秋五霸讨伐的都是无道之国，现在秦国攻打各国却完全相反——所到之处君主受辱，百姓遭难。如今韩、魏两国百姓眼泪未干，齐国百姓暂时平安，这不是因为秦国喜欢齐国，而是齐国离秦国较远。但现在秦国要攻打魏国的绛城和安邑，占领这些地方后就能沿黄河东进攻齐，到时齐国沿海地区尽失，南面与楚、韩、魏隔绝，北面与燕、赵隔绝，就彻底无路可走了。
“现在三晋已经结盟，还派出精兵驻守绛城、安邑，这是长远打算。齐国如果不赶紧派精兵与三晋联合，将来必有后患。三晋联合后，秦国不敢攻魏，必定转而攻楚。等到秦、楚交战，三晋会因齐国不帮忙而反过来攻齐，这才是齐国真正的危机。不如尽快派兵与三晋联合。”
这番说辞既包含历史教训，又有地缘分析，最终说服齐宣王派兵会师。
在构建合纵体系时，公孙衍展现了深远的战略布局。据《史记·张仪列传》附《犀首传》记载，当义渠君出使魏国时，公孙衍特意提醒：“我们相距遥远，今后恐怕很难再见面了，请让我告诉您一个重要的情况。若中原各国相安无事，秦国就会烧杀掠夺贵国；若中原各国联合攻秦，秦国必定派出使者携厚礼结好贵国。”这段预言准确预判了秦国的反应模式，为后续战局埋下关键伏笔。
故事的发展印证了公孙衍的预见。当五国联军集结时，陈轸假意向秦王献策说：“义渠君是蛮夷中的贤明之君，当以财物安抚。”秦王采纳建议，赠送一千匹华美的丝织品和一百名美女给义渠。
义渠君识破了其中的玄机，召集大臣指出：“这就是公孙衍所说的中原各国联合攻秦的情形。”随即发兵突袭，趁秦军主力向东调遣之机，在李帛城下大败秦军。
然而，合纵联盟人心各异，齐、楚精于算计却毫无格局，实际交战时，齐、楚两军逡巡不前，仅有韩、赵、魏三国部队与秦军正面交锋。当联军进抵函谷关，秦惠文王率军迎击，魏军因担任先锋而伤亡惨重。
战后局势的演变更显露出政治博弈的复杂性，据《战国策·楚策三》记载，魏国战败后想要议和，因楚怀王是合纵联盟首领，便派惠施前往楚国求助。楚国打算将惠施送到秦国去主持和谈。
楚国的谋臣杜赫向主将昭阳分析道：“原本是楚国统领联军伐秦，现在魏国派惠施过来，您却要送他去秦国议和。这等于明说楚国主战而魏国主和，反而让秦国看清我们的分歧。不如不理会惠施，暗中派人用讲和来拉拢秦国。”
昭阳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对惠施说：“伐秦本是魏国牵头，如今你跟在楚国后面去议和，楚国得利，却让魏国遭受秦国的怨恨。你先回去吧，我会派人联系，让魏国与秦国和谈。”
这种推诿导致惠施无功而返，魏襄王对此非常不满。杜赫再次劝说昭阳：“魏国作为楚国的先锋，已经折损了半数兵力。先前求援您不理会，求和又不成功。若魏国转而联合齐、秦，楚国东有越国威胁，北无三晋支援，与齐秦的邦交也未稳固，必将陷入孤立。不如立刻促成和谈。”
昭阳醒悟说：“有理。”随即派人主动与魏国协调议和事宜，五国于是纷纷退兵。
这场“五国伐秦”运动声势浩大，从轰轰烈烈开始，却以失败告终。公孙衍与张仪这对政敌的较量，实质是合纵连横战略的正面交锋。孟子的弟子景春感叹说：“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揭示出战国政治的时代特殊性——国际局势往往被纵横家的个人权谋所左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