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周作文十一组书香澜梦

余温

2025-11-28  本文已影响0人  弓之初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非首发,首发于公众号[开往地下的春号]。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0期“失”专题活动。)

在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中,阿生踢到那口锅。锅本身已经经历了四十多年水与火的洗礼,身上结着难以清洁的陈年油垢,经过两天一夜的煅烧,现在乌突突很像哪位手艺欠佳的主妇第一次在婆家烧饭时留下的败笔。

锅在地上不甘心地翻滚摇晃着,它大概也知道,没有人再来找寻它了。曾经被主人小心翼翼从灶台上端下来,摆在饭桌正中间备受瞩目的日子一去不返。

其实,早在那口新买的电煮锅代替它成为餐桌主角的那天起,它的时代就落幕了。只不过,主人念旧,把它藏在储物柜深处。它像退休的老主人一样,瞌着眼睛睡觉,很久才醒来一次,透过储物柜门的缝隙张望天光,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月,也许是一年,时间在一条细细的门缝里交错流逝。它抓不住,也无心抓住。遗忘与被遗忘,是一口锅晚年的必经之旅。

1983年,主人出嫁,她的新婚丈夫是位知名金融企业的经理。两个人在当时最热门的地段买了楼。锅是女方的陪嫁,被装在崭新的牛皮纸箱里,跟许多崭新的物什一起抬进电梯。

它第一次见到那闪光的铁盒子,墙上有一排带着数字的灯,灯在18层闪烁起来的时候,发出优雅柔和的提示音,叮咚叮。锅望向金色天花板上自己银质彬彬的身影。好相配哦,锅觉得自己空荡荡的心里莫名发热。

主人最是爱它。生活的美好在它胸腔内沸腾,他们的两女一仔前后出生。小朋友的牛乳、甜汤、奶茶把锅浸润得麻酥酥醉淘淘。有时它被装满香喷喷的饭食,端着走出家门,乘电梯去到学校或办公楼。锅知道自己没有机会长久地和电梯在一起,所以它没有表白,只是珍惜每一次接近它的光阴。它痴痴凝望着自己映在它四壁上的样子,瞬间的烙印,足够它长久地回忆。

后来,锅在黑暗中沉睡的日子里,无数次梦见那些瞬间。它的心渗出水来,在内里凝结成红褐色的斑点,像极了主人又风吹日晒三十多年后脸上生出的老人斑。

有段日子是锅此生最快乐的,主人生病卧床,家里人来来回回端着它去楼下的茶餐厅买饭。虽然它不能像从前每天被火舌轻轻搔痒,感到些许不适,但它可以频繁地乘坐电梯,频繁地见到在岁月中逐渐苍老了容颜却依旧魅力不减的心上的它。锅心里溢满幸福。

他们说主人可能不行了。可每天吃着幸福的主人,又顽强地从床上爬起来,继续做着她的家庭主妇。直到送走了她那看似更健康矍铄的丈夫。

那一天,锅被失手摔在地上,一只手柄断裂。

锅不能体会人间的分别。毕竟,它的爱情,从来也不奢望相守。

不久之后的一天,锅被坐在炉子上,烧得极干极干,它以为自己会裂开。平日里跟它玩得最好的炉火,发疯似的挠它,让它不由发出嘎巴嘎巴脆裂的声音。锅胸腔里的食物已焦黑,散发出缕缕黑烟和糊臭的气息。

当它被人从火焰中解救出来时,它瞥见主人站在厨房门口,满是无措地搓着布满皱纹的双手。她喃喃自语着什么锅没有听清,她的眼眸像冬天蒙了雾气的毛玻璃,黯淡无光。

她是老了啊。锅想。它从记忆里翻出第一次见面时她的样子来,一头松散的枣栗色卷发,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眼角总是弯着弯着,和上翘的嘴角一并圈成美满的形状。她那时候,又白,又靓,就像家里那一整套刚刚拆封的白瓷碗。而现在,她成了一颗久放的果子,抽巴巴消耗着身体里最后的生命精髓。

再然后,锅就被长大成人并各自成家立业的孩子们换掉。他们拿来了有智能保护的多功能电锅,无论主人是睡着还是忘记了正在进行的烹饪活动,都不会再发生危险。主人不舍得扔掉锅,所以就把它放进储物柜的深处。

这次的危险是怎么发生的呢?锅不清楚。它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久违的高温所裹挟。周遭隐隐约约全是哭喊声——人类的,动物的,器物的……声音像一场音乐会的演奏,初起平缓,逐渐喧嚣,到高潮时万物齐鸣,再渐次宁寂,偶有动静。

锅觉得这次大火不像平时家里炉灶上的火苗那么温柔。大火是个怪物,张着贪婪的巨口,一路游走一路进食,许多东西只要被它抓住就很快化为灰烬。

锅从烧毁的柜子里滚出来,它闻到空气里刺鼻的烟味。半截相框突然从天而降落在它身边,锅向天花板望过去,那里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而它身边的相框上是一个女孩子半边明媚的笑脸,相框下面是几个残缺不全的字迹:“优秀……丿”锅不懂这相片意味着女孩子怎样的辉煌,但不久之后,它听到穿着制服的人们从楼上把一个呼痛的女孩抬走时,有人轻声说“需要截肢”。

锅还听到家里有音乐断续地响,那是主人的手机铃声。为什么她不接电话呢?

锅环顾四周,原本发黄的墙壁现在只剩下焦黑,就像它曾经被烧过头的样子。这栋楼,好像一口脆弱的大锅呀。它嗤笑。昨夜头顶的天空仿佛海港的夜,璀璨绚烂,透着一股残忍的美。

黑暗中又静了许久,锅迷迷糊糊就要睡着。一位穿着制服的年轻人走进这个家,他不小心踢了锅一脚,开始利用头盔上的探灯在屋子里搜寻。

锅听见他向对讲机道:“五组阿生报告,现场烟气浓度下降,结构暂时稳定,等待破拆组达到后再移动遗体。”

最后,这些人来了又去,很多只脚从锅的身上跨过,它被踢来踢去,终于停在楼道的电梯门前。

曾经金碧辉煌过的电梯门此时已变形,锅感到自己内心涌出一种说不清的冰冷,比自来水管里的水和冰箱里的冰温度还要低。往昔之爱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锅的心上缓缓划出一道切口。锅听见一声轻柔的清脆的“咔嚓”,它的身躯随着咔嚓声裂成两瓣,散落在黑洞洞的电梯门口。

遥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哭号:“我几十年的人生啊……”

那是锅此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它已溺于永恒的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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