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我在团场搞测量,母亲捎话让我赶紧回家,路上却遭遇沙尘暴
90年代的一天,我们乘坐的越野车顺昆仑山坡疾驰。山凹凹里一个小村庄,泥墙土屋,杏树葱笼,欢快的小巴郎追逐呼喊牛羊。有人告诉我这里叫“努尔村”。我懂得维吾尔语,“努尔 ”是光明之意。
一个馕就滚到头的小村庄怎么会起这样一个高雅神圣的名字?
原来,传说古时候,一场剧烈的沙尘暴袭击了昆仑山下的村庄,七天七天,不见曦月,老百姓惊恐万状躲在土屋里。
等呼啸的声音渐渐平息,老百姓从被沙土掩埋的小屋天窗挣扎出来,站在屋顶上,望着东方喷薄欲出的太阳,男女老幼,齐声呼唤:“努尔 — 努尔”!
从此,小山村得名努尔村。这个不经意的传说在我脑海中如燧石猛击闪出强烈火花;久久沉睡的回忆被“努尔村”唤醒了……
新疆的沙尘暴古人有很多记载:岑参有“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林则徐在图木舒克遇大风,“毡庐欲拔 ”“歇三日 ”;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则记载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他在乌鲁木齐接到一则公文, 说鄯善县的一个叫徐吉的遣犯,被飓风卷走,越过东天山,落在吉木萨尔!
更不必说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埋掉了多少城镇村落。
书中的记载都不如我亲身经历的沙尘暴。我头一次遭到沙尘暴那年十八岁,在荒漠中孤零零的帐篷里当测量工人。
一位打柴人给我捎口信,母亲叫我马上回家。我请准了假,惴惴不安地踏上回家的路。家在五连,抄近路要翻十多公里的沙包。
我走惯了大漠,一点儿也不惧寂寞,边走边唱歌,见了麻蛇子就狂追一阵子。
忽然,沙包仿佛颤抖起来,空气中传来迅速逼近的雷鸣声。我惊奇地看到女娲补过的天被龙卷风捅漏了,那橙红色的浊龙滚滚而来。
太阳立刻躲了起来,把晒烫的沙子猛往我脖子里灌。狂风挥舞着两只无影无踪的手,一手狠推我后退,一手把我的足迹扒痕抹得平平的。
那时年轻气盛,精力充沛,一股火气涌上心头:任何力量休想阻挡母亲的呼唤!
屏着气,弓着腿,顶风走,豪气壮:退一步,进两步,缓缓而坚定地往北走。
不知憋了多久,突然脚下一硬,俯身一看是麦苗。我一阵狂喜,这是五连的麦苗。
风弱了,但尘幔仍浓。我急步行走在麦苗中,突然发现了一溜脚印。仔细一看那脚印是我自己的!
我遇到“鬼打墙 ”了。我颓然坐下, 竭力平静躁动的情绪。心一静, 有主意。我找到毛渠:顺毛渠走找到斗渠, 终于在尘雾中看到了破房圈子。
五连到了。母亲住在一间破房子,坐在树枝编的床上伸手摸遍四壁。
母亲高兴地说前天分了两指宽一条肉,带信叫我回来吃。我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
母亲惊问怎么了,我说砂子磨的……
从此,沙暴与母亲同时在我心里烙下深深的记忆。
如果我是努尔村的百姓,当我从七天七夜的昏暗中爬出来,当我拍打着满身的沙尘,望着东边彩霞万丈,我会纵情呼唤:努尔!努尔!阿娜!阿娜(母亲)……
一场千百年前的沙尘暴,居然在绵延万里的昆仑山下,在和田策勒县一个小村庄,留下了一个令我遐思无垠的地名, 激活了我心中沉睡已久的对母亲的回忆。
【后记】
一个“努尔”(光明)的村名,一场穿越千年的沙暴,一段刻骨铭心的归途,在昆仑山下交织成最动人的生命叙事。
这篇文字最精妙之处,在于以地名为钥匙,解锁了自然伟力与人文温情的深层联结,让沙尘暴不再是单纯的灾害记忆,母爱也不止于私人情感,二者共同构筑起兵团人扎根边疆的精神底色。
努尔村的传说充满了生命的韧性:七天七夜的沙尘蔽日,百姓从土屋中挣扎而出,向着东方喷薄的太阳呼唤“努尔”,这声呼喊不是绝望的哀嚎,而是绝境中对光明的执着渴求。
这个地名,成了新疆各族人民与恶劣自然抗争的精神图腾——即便风沙肆虐,依然心怀光亮,在荒芜中开辟生机。
从岑参笔下“碎石大如斗”的壮阔,到纪晓岚记载“飓风卷人越天山”的奇幻,再到作者亲身经历的“浊龙滚滚”,沙尘暴在新疆的历史与现实中,既是生存的考验,也是精神的淬炼。
而作者的亲身经历,让这份宏大的地域记忆有了滚烫的温度。十八岁那年的沙暴归途,“橙红色的浊龙”吞噬天地,狂风“推人后退、抹去足迹”,年轻的他却凭着“母亲的呼唤不可阻挡”的执念,弓腿顶风、步步坚定。
当发现自己陷入“鬼打墙”,当最终在尘雾中望见五连的破房圈子,当得知母亲是为了让他吃“两指宽一条肉”而捎信,所有的艰险都化作热泪——沙暴的狂暴与母爱的温柔形成强烈反差,也让“回家”的意义变得无比厚重。
最动人的升华,是作者将努尔村百姓对光明的呼唤,与自己对母亲的思念融为一体:“努尔!努尔!阿娜!阿娜!”
在这里,“努尔”(光明)与“阿娜”(母亲)成了同义语——母亲是黑暗中的光明,是绝境中的希望,而新疆这片土地上,对光明的渴求与对母爱的眷恋,早已深深镌刻在人们的生命里。
这篇文字告诉我们:地名从来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承载着历史、抗争与温情的活化石;自然的磨砺也从未击垮人们,反而让亲情的温暖、对光明的向往更加珍贵。
在新疆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正是这份“于风沙中寻光明,于绝境中念亲情”的韧性,支撑着一代又一代人扎根、坚守、繁衍,也让每个扎根这里的人,都拥有了最坚实的精神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