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也中秋 缺也中秋
父母是我一生的站台
送我远行
为我守望
迎我归来
1
这是一个非常奢侈的国庆长假,跟中秋碰到了一起,8天。
去年春节我也不过才休了一周的假期,还辗转武汉新乡两地。彼时友人调侃,你这连家里的床都没睡热就又走了。
何尝不是如此呢。我在大年三十搭高铁回去,父亲和朋友来东站接我,到家都已经是晚上快八点了。
2016年的春节,新乡是极冷的,门外路上的水渍都结了冰。
中间还遭遇过一次停电,父亲拿了手电筒跑去检查线路,我十分担心安全,就裹了羽绒服随他一起去,屋内是母亲殷殷等待的目光。
那晚惨白的月色,偶尔传来的犬吠,似乎就在眼前。
后来那晚也没有来电,等到第二天电工才从家里赶来修好了线路。可是,同已经老去的父母一起偎在床上,我并没有觉得冷,反倒是觉得这是多年来难得的温暖。
没有了城市的车水马龙,只有漫漫寒夜,在这偏僻的一隅,父母所在,便是我的家。没有网络,没有电,没有暖气,空调些微的暖风也不能驱除空旷的房间里的寒意。可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们在一起。
这几日常常做梦,梦里是年轻时的父母、老去的父母、老家的院子、我走时父亲在车站外佝偻苍老的身影......走马灯似的在我眼前晃。常常,醒来时感觉眼睛酸涩无比。
深圳的几个朋友喊我出去自驾,却都没有明确的计划。
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说要去邻县参加老友赵叔家勇弟的婚礼。
就算我回家去,他们也不在家呢。
邻近假期,我却一日日焦躁起来,还有漫无边际的忧伤。
终于忍不住了,我同西瓜讲了我的难熬。
西瓜说,那就回去,天南海北又如何,背个包就走了。
心头的焦躁一瞬间一扫而空,我立刻去12306看了车票情况。西瓜的建议是极妙的,我放弃了从深圳搭普通火车到南阳,再转道去那个小城的打算;改乘高铁去信阳,反倒更近,而且不必忍受20个小时的硬座苦熬。
只有10月4号有票了。直接订了一张。
我想无论如何,我是要回去的,要见到父母的。哪怕只有三天的陪伴,我也是要回去的。哪怕晚上要在陌生的信阳住一晚,那又有什么了不起。
又在携程下了单抢票。
忐忑睡去。凌晨6点多,手机提示音惊醒了我,居然抢到了3号早上的高铁票。这样下午我还来得及赶回去同父母会合,这样4号我们终于可以团圆地过一个中秋。这样额外的喜悦,一下子冲散了睡意。
嘟嘟喵呜喵呜地叫着,这是饿了,我给他换了水和猫粮。
有渴盼是好的,何况父亲说要回去老家办事,我正好陪父亲一起回从小长大的老院去看看。
自2008年大学毕业我将书和杂物放回老家,此后赶赴福建,后又来了深圳,9年了,再没回去过那个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满载儿时记忆的家。
词人说,我是人间惆怅客。可谁不是这世间的过客呢。走过不同的地方,留下不能重复的回忆,如同牛反刍草料一般,老了时不断地回味咀嚼。一生也就这么过去了。
2
我想大概是我最近沉浸其中的周瑄璞先生的《多湾》中的缘故。
夜儿黑。起五更搭黄昏。葱花芫荽,谁的小脚盘回。半大孩儿。恁家。这些熟悉的乡音在文字中活过来,激起我儿时的无数回忆。
还记得隔壁六奶奶家有一蓬花椒树。夏天时,大家都常做捞面条儿吃。从自己打好的水井里压出来井把凉,面条煮熟了,拿笊篱捞出来,直接泡在盛了井把凉的饭盆里。用蒜臼捣好蒜泥,这蒜泥不仅是蒜瓣,原材料还有从自家菜园子里割回来的一把荆芥、在隔壁婶子种的茴香枝子上揪的几片叶子、自己收的红辣椒和六奶奶家花椒树上揪来的几片花椒叶子。揪时跟六奶奶和刘婶子说一声就中。把冷好的面捞出来,拌上捣好的蒜泥,再加上母亲炒的番茄鸡蛋豆角,就是一碗香喷喷的凉面条儿了。
番茄和豆角也是母亲自己开的菜园里种的,母亲自己在园子里下种子,用塑料薄膜蒙了,待发芽再移栽到菜畦里去。等大一些了,又给番茄和豆角搭上架子,番茄是每一株各自为政,豆角架子要高高地搭成一溜儿,供旺盛生长的枝蔓攀爬。
父母知道我爱吃新鲜的番茄。每年都给我种半个菜园的番茄。
暑假的时候,我早上六点到跟父母一起起来,他们去上地干活儿,我就拎个菜篮子去摘番茄。番茄熟得快,我只摘长红了的,每天早上能摘满满一篮子。第二天,又可以摘一满蓝。然后踩着露水在清晨明亮的阳光中回家去。
番茄是吃不完的,路上我看见去上地干活儿的邻居就给他们几个。到家了,会拿出小篮子再去给关系好的婶子们送去一些。
离家后,再没有吃过那么新鲜甘甜酸美的番茄。天然成熟的番茄,连瓤儿都是沙沙的。
3
六奶奶家门口还有棵柿子树。柿子熟时,莲婶儿常常会把烘好的红柿子每家送几个。
听说,莲婶儿是四川人,是被卖到六奶奶家的,因为六奶奶家里穷。她是个会做米酒的巧手女人,常做好米酒送给邻居喝,大家都念着她的好儿。
只是莲婶儿命途多舛,先嫁的礼叔很早就过世了,撇下她和两个女儿。小女儿还因为小时候发烧没有及时治疗,是个半痴呆的女孩。
那年六奶奶也老了。葬礼上,由本家的管事儿的爷儿们做主撮合,红白喜事儿一起操办,莲婶儿嫁给了礼叔的二弟芝叔。几口人合成了一家过日子。
原来礼叔家在村西头儿的院子,卖给了隔壁姜伯家。姜伯家请工匠修整了破旧的堂屋,盖起了两间东屋,又修了个气派的大门楼,作为大儿子娶媳妇后的新家。
莲婶儿带着两个女儿和芝叔合成了一家,在原来六奶奶的院子里住下来。
我那时侯还小,只记得吹吹打打的唢呐班子,忽然将悲伤的调子停了,换成了婚庆的喜庆调子。几个年轻媳妇儿簇拥着头上盖了红盖头穿着簇新红衣服的莲婶儿进了堂屋,莲婶儿哭着,进屋的时候自己扯下了盖头。周围本家的叔伯们婶子们先是哭着,后又笑着闹着。小孩儿们在人群里跑着跳着。
六奶奶家的院子就跟我家隔一条小路。我那时候觉得,虽然大人们都说六奶奶家穷,而且人丁不兴旺,有些霉气和不祥,但是他家有那么大一蓬花椒树呀!村儿里人吃凉面条儿,都要来揪几片叶子几个花椒壳儿的。
而且,谁家没有喝过美貌的莲婶儿做的美味的米酒啊!大人们真的是奇怪的。
后来我离家读书,听说莲婶儿又生了一儿一女。
再后来,几年前父亲回去办事,回来说芝叔前几年就病死了,那个痴傻的闺女也病死了。短命的两个丈夫,给莲婶儿留下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和一个破败的院子。
不知道是否人各有命是种确有其事的说法。莲婶儿无疑是苦命的。
这次回去,我想去她家看看,看看我记忆中美貌巧手的莲婶儿,还好吗?那年我高中放暑假回家,莲婶儿拉着我去家里坐,夸我长大了洋气了出息了,她还记得吗?她的儿女们,现在怎样了?
那颗花椒树一定还在吧。
4
小时候,因为父母要外出谋生供我和哥哥读书的缘故,一家人一开始分散两地。后来,我和哥哥外出读书了,一家人就分散在三个地方。
我记得儿时母亲在被窝儿里常常问我,长大了要干什么呀。我就说要去上学呀。母亲再问我上学之后呢,我就说要考上大学啊。母亲再问我考上大学之后呢,我就说要孝顺你和爸爸呀。母亲就问怎么孝顺啊,我就答不上来了。母亲就和父亲一起笑我,甚至长大后还经常拿这些糗我。
母亲怀着非常质朴的信念,那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我和哥哥读书,读书才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所以,成绩出色的我和哥哥,当时在我们当地的几个村里,是很出名的。因为很少有人家一家两个大学生的。
何况我是个女孩子。
父母不是不受到重男轻女思想影响的,但是他们用他们的爱,给我搭起了求学成长之路。
在我自己办理积分入户时,因为深圳政策放宽,本科学历分值加上几年的其他积分,一下子就够了。所以,办得很顺利。
还记得当时办完第一份手续,我打电话给父亲,有生以来第一次深切地感谢父母当年质朴的信仰,给我了在异乡漂泊打拼立足的基础。这是他们给我最好的礼物,胜过万千言语,胜过无数钱财。
记忆中,有一年,中秋节了,哥哥从学校回来了,我也放假了。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母亲削苹果给我们吃,母亲可以将果皮打着旋儿削下来,一直不断。那时的月饼是那种大大圆圆五仁儿的,是母亲从镇上点心铺子里买来的。一个太大吃不完,母亲掰成了四瓣,一人一瓣。
那个晚上月亮很圆,院子里有蛐蛐儿叫,笼子里的兔子欢腾地跳来跳去。
电视里的晚会上,在放小品,讲因为在外当兵的丈夫无法回去团聚,在家的妻儿将月饼咬了一口寄过来,说你咬一口,我咬一口,我们一家就算团圆了。
后来,大四那年去河大玩,在门口的点心店里居然看到有记忆中大大的圆圆的五仁儿月饼在卖,一个才5块钱,我惊喜地买下了。晚上跟同行的表哥和朋友一起吃,却吃不出儿时那种牵动肠胃牵动神经的美味了。而那时,父母在南方漂泊打拼,哥哥在信阳工作,我们一家,依然分散三地。
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长大了有钱了买个大大的房子,接父母一起生活。
因为从儿时开始,我们一家就在因为生计、因为读书而分离,团聚也只在寒暑假而已。到了工作后,更是只有春节才能团圆。
何况哥哥结婚后,有了自己的家。我同父母,反倒成了外人了。
可是深圳的房价,令我想给父母置办一个我们的家的愿望成为奢想。但我依旧在努力,努力工作,努力好好生活。因为我知道他们最希望看到我好好的。
可是,真的是想父母啊。
有时候晚上下班回来,在路上买了水果,我都想着,要是父母在家跟我一起吃该有多好啊。
开车出门跟朋友出去逛,都想着,要是父母能坐一坐我开的车,看到女儿能独立开车能带他们到处去玩了,该有多欣慰和开心。
终于要回家了呢。
看着12306里的信息,感觉悬了多时的心放下来了,不再焦躁煎熬了。
跟父亲讲好了会合的时间,我知道,母亲肯定在电话旁听着呢。
这个中秋,我们终于可以团圆了。
生我养我的故乡,请等你的孩子归来。
图: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