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飘香
那年腊月二十八,我蹲在副食品店后门,怀里那张肉票被我攥出了汗。
北风像刀子似的往脖子里灌,可我心里热得冒火——今儿个要是弄不着肉,回去咋跟仨孩子交代?他们那眼神,就跟旱了仨月的地盼雨似的,我这当爹的,不能让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年三十的饭桌就一盆白菜帮子。
1978年的肉票,比现在的人民币还金贵。
平常日子,一家五口人一个月就二斤半肉。逢年过节,供销社发慈悲,多给半斤。那点肉切出来,薄得能透过去看人影,来个人来客往,菜里飘着三五片,那就是天大的排场了。可过年不一样啊,过年是孩子们盼了一年的念想,咋地也得让他们解解馋。
我想起了大骨头棒子。
那玩意儿不要肉票,可也不好弄。副食品店后门天天蹲着一帮人,都是想走后门买骨头的。我托了熟人,熟人又托了熟人,好不容易跟卖肉的张组长搭上话。张组长叼着烟卷,眯着眼看了我半天:“行吧,看在你家仨孩子的份上,给你留十斤。后门来,别让人看见。”
就为这句话,我激动得一宿没睡。
下午,我揣着五块钱,蹲在后门等了一个多时辰。脚冻麻了,手冻僵了,可我不敢动地方,生怕错过了。等到太阳偏西,张组长终于出来了,拎着个麻袋片子往我手里一塞:“快走快走,别让人看见!”
我抱着那包骨头,像抱着个金娃娃。
往回走的路上,雪地里留下我一串脚印。风还在刮,可我一点儿不觉得冷。那包骨头贴着胸口,硌得生疼,可我心里美得跟啥似的——孩子们,今儿个晚上,爹让你们开荤!
白铝闷罐坐上炉子的时候,仨孩子就围上来了。
老大九岁,懂事些,蹲在灶台边假装看小人书,可眼珠子一会儿一抬,往锅上瞟。老二六岁,趴在炕沿上,脑袋枕着胳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冒热气的锅盖。老三刚四岁,干脆搬个小板凳坐在炉子跟前,小脸蛋被烤得红扑扑的,一声不吭,就那么盯着。
锅里的水开了,骨头在里面咕嘟咕嘟地翻滚。一开始没啥味儿,等煮了小半个时辰,那香味就钻出来了。
先是淡淡的,像谁家在远处炖肉,飘过来一丝丝。后来越来越浓,满屋子乱窜,钻进被窝里,钻进炕席缝里,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那肉香像长了腿的精灵,从锅盖缝里挤出来,在屋里转一圈,又从门缝钻到院子里去了。
“妈,啥时候能吃?”老三忍不住了。
“骨头得炖烂了才香,急啥。”妻子嘴上这么说,手上可没闲着,一会儿掀开锅盖看一眼,一会儿用筷子扎一扎。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酸溜溜的。孩子们一年到头,见过几回荤腥?过年杀只鸡,那是待客用的,孩子们只能啃啃鸡脖子鸡爪子。平时有个鸡蛋,都得攒着换盐换火柴。这十斤骨头,对他们来说,那就是天大的席面。
“洗手去!洗完手啃骨头!”妻子终于发话了。
仨孩子像听见冲锋号似的,扑向脸盆。老大跑得急,差点把脸盆架撞翻了。老二老三挤在一个盆里洗手,水溅了一地。可没人顾得上这些,洗完了手,三双小眼睛又齐刷刷地盯着桌子。
我把那盆骨头端上来的时候,孩子们的眼睛都直了。
那骨头棒子炖得恰到好处,肉虽然不多,可都炖得酥烂,挂在骨头上一颤一颤的。骨髓油汪汪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看着孩子们那馋样,忽然来了灵感。
“都别动!”我拦住他们,“爸爸教你们,这骨头得咋啃——得连啃带哼哼,再汪汪两声,这样才香!”
老大最听话,抓起一根骨头,学着狗的样子:“哼——哼——汪汪!”
老二跟着学,比他哥叫得还响:“哼——哼——汪汪!”
老三刚会说话,咿咿呀呀地跟着哼,哼完了还冲我们“汪汪”两声,那小模样,逗得全家人笑弯了腰。
妻子笑得直抹眼泪:“瞧瞧,一个大狗领着仨狗崽子啃骨头!”
那一刻,屋里暖得跟春天似的。外面北风呼呼地刮,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哗啦响,可谁顾得上那些?孩子们的小手油渍渍的,小嘴油渍渍的,脸蛋子上也蹭得油光光的。那层油光后面,是比正月十五的灯笼还亮的笑容。
我和妻子捡起孩子们啃不净的骨头,再啃一遍。骨缝里那一点点肉丝,用牙签挑出来,细细地嚼。那不是肉,那是穷日子里长出来的金子。
老大啃完一根,意犹未尽,舔着手指头问:“爹,明儿个还能吃不?”
“能!”我一拍大腿,“这些骨头明儿个炖酸菜,后儿个熬萝卜,啃完了砸碎了喂鸡,鸡下了蛋给你们吃!”
老二问:“那鸡啥时候下蛋?”
“开了春就下。”
老三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冒出一句:“那鸡也啃骨头不?”
满屋子又笑翻了。
那天晚上,仨孩子撑得直打嗝,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大说肚子胀,老二说嗓子眼儿里还往外冒香味,老三啥也不说,就嘿嘿地傻笑。
我躺在那儿,听着孩子们的动静,心里头百感交集。一根骨头棒子,就把他们高兴成这样。要是啥时候能让他们敞开了吃肉,想吃多少吃多少,那该多好啊。
想着想着,我扭头看看妻子。她也没睡,正盯着房顶发呆。
“想啥呢?”我小声问。
“想明年。”她说,“明年要是能多攒点肉票,咱也杀个猪。”
“杀猪?”我苦笑,“咱拿啥喂猪?”
“省呗。”她说,“我少扯块布,孩子们少穿件新衣裳,省下来的喂头猪,过年杀了,让孩子们吃个够。”
我没再说话。心里头热乎乎的,像有团火在烧。
后来的事情,真让她说着了。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肉票不用了,想买啥买啥。可奇怪的是,山珍海味摆在桌上,却再也吃不出那年骨头棒子的味道了。
如今孩子们都成了家,每逢家里炖骨头,他们还会起哄:“老爸,你先哼哼一个!”
我就真的哼哼两声,逗得外孙子外孙女咯咯直乐。可他们不知道,我哼哼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年腊月二十九的傍晚,想的是那三个油光光的小脸蛋,想的是妻子那句“明年咱也杀个猪”。
三十多年了,那些骨头棒子啃完了没舍得扔,在酸菜锅里又煮一遍,最后垫在石头上砸个稀碎,喂了下蛋的老母鸡。骨头没了,可那香味儿,还在。
年味就像那骨头汤,熬着熬着就浓了,喝着喝着就淡了。可那骨头砸碎了,香还在,在心里头,一辈子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