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工记》

把自己关在家里，大白天，寂静极了。

盘踞在沙发上，享受这看纸质小说的时光。

《考工记》三两天就看完了。现在继续看《百年孤独》。

《考工记》该学建筑的人来看。从头到脚，故事、事件、人物，都仿佛一团滞留一阵后，又流过老宅子的氤氲，不真实，不深切，随风飘荡，来去无痕，只有那对我而言始终面目不清的老宅，用它从轩昂到枯朽的后半生，写下了老上海文化里不伦不类、中西结合的片段。

主人公阿陈的故事牵动我，是因为一路在为他担惊受怕，就是故事里反复讲的那个【第二只靴子什么时候落地？】的担惊受怕法。这是一个蝼蚁的生命，它穿行在闹市中，有一个曾经浩大的蚁穴，然而这蚁穴虽然貌似能容身，却不能让人喜爱或者留恋，它似乎有一股阴气，驱赶阳人。故事里，大伯知道老宅的点滴故事，自己却与老宅距离很远，似乎只现身一次，留下些一鳞半爪的碎片，让读者疑惑会不会有很大的故事。然后却始终没有故事，只有这个被前人故意涂抹的老宅继续毫无生气地存在着，阿陈的姑婆守不下去了，阿陈的父母也守不下去了，纷纷逃离。若不是瓶盖厂，恐怕阿陈也守不下去。

貌似有故事，其实没故事——这个景象很真实：若先人们出身并不那么高贵，但暴发了，有钱了，就喜欢把自己打扮成有身世的样子，可身世编不来，便隐去头尾，好让后人望见海市蜃楼，自己成为传奇。这一层，我在许多的上海故事里都经历过，它们肯定不是《状元媒》里攀得上皇亲国戚那样有大背景，大故事，但它们就是上海滩这个暴发户很多，半封建半殖民地文化很透，风云变幻很快的城市里的故事，上海的故事。

阿陈是蚁穴中唯一肯坚守的那只蝼蚁。他似乎很怯懦，只能小心翼翼地过着隐居的日子，没有一刻张扬。可他却有着一种难以一眼望见的强大。上海男人的表面温软，底下都藏着这种强大。阿陈这个人很自我，表面上不求人知，骨子里不卑不亢。他不容易沮丧，不肯跟风，不善攀附，不会变通。这种文质彬彬的倔强，是上海爷叔的底色。看看这阿陈，说他爱财吧，红卫兵抄家时，他帮着搬东西烧“四旧”；说他不爱财吧，他会找到政府筹措到修缮祖屋的资金和机会。

阿陈骨子里很认可自己的家传，即便他以为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祖屋。

他的父母也是很现实很典型的形象，尽管王安忆在这方面着墨不多，却已经很完整地勾勒出了阿陈父母亲的懦弱无能与自私。在上海的市井之中，这样的父母不罕见，但似乎也就存在于那一代的人里，更早有没有难以评说，往后很少见了。后世的父母也有懦弱自私的，但和这种从小家教过严、亲情过冷熏陶出来的人类不一样。若要找这种人，倒是可以在《红楼梦》里看到。算了，不展开说了。

阿陈当过不富裕的小开，有过被女人爱的尴尬，这成就了阿陈不贪心，不艳羡的底色。别人逃走后，他选择独自死守这里。死守老宅是很有勇气的，光是那巨大和荒芜，光是那漏水和鼠患，就足以让神经脆弱的人崩溃。看到他在老宅一隅蜗居，用铅桶接雨水，在风雨之夜用身体去压住被风掀起的油毛毡，感到这一幕非常熟悉。这大概也是70年代初，老街区的上海市民都经历过的。到祖屋有希望成为历史古迹被修缮时，他自己都不认识的那份感情迸发了出来，让他为老屋描绘立传，写申请报告，跑衙门找组织。阿陈的动机是挽救老屋而不是发财，因为这宅子在沪上独一无二，他要把这屋子捐赠给这座城市。可他精明的亲戚们却既不肯守护，又不肯舍弃，阿陈无力，老屋的结局只能是老朽待毙。

这小说里有很多人物，我觉得他们好像皮影戏里的背景，连背景都当得不真实。小说里出现很多的二号人物，是阿陈的好友大虞，可我觉得大虞是为老宅出现的，阿陈对大虞的感情，实际上对老宅感情的人格化。大虞会的是传统木匠手艺，大虞几乎每出现一次，都会用专业的眼光去欣赏宅子，再告诉阿陈，你家宅子有工艺和文物价值，值得留守。而后来大虞终究没有等到为老宅出力修复的那一天，就忽然去世了。阿陈对大虞的离去痛心疾首，在小说的整卷风云里，可说是唯一的一次动了感情。可阿陈的痛心又岂止是因为失去挚友，阿陈失去的是扶起老宅的最后一线希望，最后一丝气力，和最后一个知音。

想起一两年前看的一个关于上海拆迁房屋的私人采访视频，那时候好像时兴这种私人采访视频。视频拍的不好但是题材好，描述的就是阿陈这样的上海爷叔。阿陈爱喝蓝山咖啡，真实爷叔爱喝奶茶。解放时，真实爷叔的祖辈和父亲一股脑儿跑去美国了，母亲开始还和他在一起，后来忽一日，母亲和妹妹也忽然不见了，抛下他一个人和一栋大房子，后来知道母亲是去了香港。忘记了那爷叔一辈子有没有外出工作过，房屋倒是有出租给短住的人，比如那个私人摄制组，记得他说起父母时，一点没有抱怨，也没有什么怀念想念。难得的是他没自暴自弃，还有一份对拥有的自豪。他说自己一直守着那个现在看已经不怎么样了的屋子，屋子四周拍摄时已经是空地了，只有一棵大树还在。爷叔也终于决定了放弃。他对着镜头说他得了一套补偿的房子，“新房子”，“明天”就要永远走了，这房子他不要了，这爷叔一边说，一边狠狠踹踢家什和板壁。看得人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