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我在新疆麦盖提劳改开荒,两名解放军干部来探望后,我生活
1951年10月,我被押送劳改队,到荒无人烟的麦盖提县二浪卡开荒。
劳改队比关监狱好!我在监狱只有一天两次放风可以见到太阳,在劳改队天天见到太阳;监狱关押八十五天算一下,吃了85 x 3-1=254个馕,在劳改队可以吃窝窝头,馒头,面条等,还有菜吃;监狱天天没事胡思乱想,劳改队天天干活,什麽都不想了——在劫难逃,既来之则安之。
开荒前先要引叶尔羌河的水,在三百多米的凹沟里筑一条大坝。劳动工具是筐子扁担,劳动时间是两头不见太阳。
在犯人们去二浪卡的路上,路边有一个连的解放军老部队。部队的战士们看见我们被枪杆子押着走着,路上扬起了飞尘,调皮地喊:“关禁闭,大休息;劳改队,炼身体;枪毙了,透空气!”我心里一笑:好说词,真男儿,军人理解军人,生死两由之。
1952年冬天,我们170多犯人到麦盖提县英尔曼开荒。
这里有十一团三营的三个连队,解放军老部队。一座座沙丘是红柳包或者胡杨树包,挖开一个沙丘柴火可以拉满满一马车。队长叫把柴火拉到县城去卖掉,钱用来改善伙食,大家吃得好,干劲大,半年开荒3000多亩。
那天,管教干部通知有老部队的人来看我。
我心里一惊:这个时侯居然有解放军老部队的干部不避嫌疑来劳改队看我!
来者是营教导员石明和宋参谋。一年前,我在骑兵团当作训参谋时,石教导员奉命去塔什库尔干执行接收边防的任务,到起义部队借八十匹战马。
我说塔什库尔干高寒缺氧,环境恶劣,一定要挑最好的马。我与石教导员和宋参谋到一个个连队一匹匹地挑马。
边挑马边讲授相马经,讲爱马之道。听得石教导员赞不绝口。挑出的八十匹战马体膘好,耐力强,圆满完成了雪域高原战斗任务,而且没伤亡一匹马。
那是从骑兵团一千多匹马中选出的最好的战马,有的连队舍不得,把好马藏起来,我硬是耐心说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亲手执缰强拉。
从塔什库尔干返回,两位有良知的干部难以相信,这样老老实实为解放军做事的人会“叛乱”。但军事法庭的判决已如铁案,无力挽回。
他们出于军人的良知、出于中国老百姓的朴实的报恩心情,特地骑马走了近百里路,到二浪卡工地劳改队来对我表示感谢。安慰我要“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狱”,并问需要什么。
我犹犹豫豫地说,把金星钢笔能不能还给我?这支钢笔有纪念意义。
1950年,起义部队参加大生产运动。我蹲点的那个连队成绩突出,战士李彦西被评为模范又立特等功,上北京参加英模会。我给他六块银元,托他带回一支金笔。关押时被没收了。
我还有个要求话到嘴边又强咽下去,能不能请石教导员看看我的判决书,究竟为啥被判刑?那天宣判只宣布刑期、没有宣布“犯罪事实”啊!
但是,军人深知,军法无情,军人被砍头也要挺直脖子,不能问!况且与石明教导员仅仅一事之交啊!……
石教导员点头答应向有关部门反映钢笔的事,又向劳改队领导再三交待:这个人是老实人,帮了我们的大忙,要好好照顾。
“老实人”!后来无论换了多少单位,无论谁当领导,无论经历多少政治运动,这个超脱意识形态的道德评价伴随了我的一生。
石明走后,我的金笔果然退还本人,生活待遇明显改变。我担任了劳改队的文化教员。每天干半天活,下半天记成绩、教文化。
唐朝骆宾王的诗最能表达我的心情:“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骑八师暴动案”发生不久,部队全部迁到石河子。不久,改编为新疆兵团工一师,只留下被判刑者在喀什地区开荒造田。再没有任何老部队的人来看望我了。
六十多年后,我念念不忘老部队的教导员石明。要不是他去看我,鼓励我,我也许熬不过去那个恶劣的劳动环境,活不到今天。
平反后,我多方打听,石明在克孜勒苏自治州当了书记。大恩不言谢,心存感念。
1951年被判刑后,面对人生的巨大灾难,面临说不清道不明想不通的事情,我干脆什么都不想,坚守一条简单的人生信念:在学校读书要当好学生,在军校学习要当好学员,在部队带兵要当好军官,在监狱服刑要当好犯人。
劳改队的干部、警卫和犯人们大多是文盲,学习文化十分认真,都把我当老师来对待。中华民族敬重天地君亲师的传统根深蒂固,在劳改队也不例外。这使我非常感动,满腔热情教唱自创的《犯人学文化歌》和《劳动歌》。
我在劳改队开荒造田,犯人们的妻子和进疆妇女在十一团后勤处被服厂,做鞋子,打麻绳,做衣服。
我和妻子见过一面,规定十分钟。知道她在被服厂当裁缝,儿子聪明伶俐,人见人爱。
妻子在兰州女子师范学过裁剪,编织,没有想到这成了她一辈子的职业。她曾经向往当个女教师,不可能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