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画花时遇到的两个奇人

2020-12-20  本文已影响0人  痴情老人

写完了《我的画匠生涯》,总觉得意犹未尽,还有好多东西没有提到。譬如我曾经遇到过的两个奇人,老是在我眼前晃动,挥之不去。

有份人家嫁女儿,除了一般的大衣柜、梳妆台等等嫁妆之外,还有一张大花床陪嫁。

大花床已经有一个外地来的师傅在画,看那师傅的进度,主人家怕赶不上时间,于是又请了我来画其他嫁妆。

那师傅,也就是画花老师,看模样比我大十来岁,皮肤白白的,鼻子尖尖的,有点外国人的味道,戴一顶皱巴巴的帽子,那讲话的腔调后来追忆起来似乎是苏北腔。

看到他在花床上画的画我大吃一惊。

花床像个大柜子,其门面像个桥孔,半月形的,故当地人称卷洞门床。

我一踏进客厅,扑面而来的就是一个大浪头,旁边还龙飞凤舞般地写着“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几个大字,学得惟妙惟肖,几可乱真。

这是画在花床的卷洞门的右边的,与此相对应的左边是结满冰凌的悬崖上一树红梅昂首怒放,上书“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同样龙飞凤舞,惟妙惟肖。

我之所以大吃一惊,一是在花床上画这样的内容不太合适,二是这是一个真正的画家画的画,让我望尘莫及,佩服不已。

而卷洞门两边的对联却又让我啼笑皆非。一般人家都是用的“喜见红梅多结子,欣逢绿竹又生孙”,横批“龙凤呈祥”之类。

这位老兄却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横批“斗私批修”。

主人家私下里托我给这位画花老师说说,叫他多画些花花鸟鸟的,不要画那些浪头、冰块什么的 。

我虽然答应了,但我怎么跟他说呢?我跟他又不熟。终究没有说。

晚上我和他睡在楼上。楼上的楼板还没有做好,只是将一块块木板暂时铺在横梁上。

我和他是在铺着的木板上打地铺的,没有床,只有一张席子,席子下面垫着稻草。

我们两合盖一床被子。

刚躺下他就起来了,点上蜡烛,说要看看有没有棺材,说他最怕棺材了。他手擎蜡烛在楼上巡视了一圈,总算没看到棺材。

我问他哪里人,他的话就突然变得听不懂了,搞半天我都没听明白。我怀疑他是避风头避到这里来的。

那时文革正在进一步深入,运动一个接一个,什么斗批改,什么一打三反,阶级斗争的弦越绷越紧。

他可能有麻烦就逃出来了。为了生存,就到偏僻的乡村里混口饭吃。于是就不再问。

那时节出门在外没什么娱乐活动,一般吃过晚饭,坐那里和主人家或那些做木老师瞎聊一阵子就睡下了。

但也有几次碰上唱词的,让我大饱耳福。唱词是我们那一带的“土产”,跟北方说大书的有点类似,但说大书的是说,而且是白话。

唱词是韵文,基本上是七个字一句,押韵的,像诗歌,朗朗上口。说是唱词,却又不像是唱,说是朗诵,却又似乎有点唱的味道,我想准确的讲法应该是吟诵。

也有一点小道具,无非锣鼓、竹板之类,作为唱词时的节拍伴奏。

唱词的先生被称为唱词人,但当面都尊其为先生,一般都是盲人。但也有不是盲人的,我就碰到过一次。

那是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瘦瘦小小的,微微闭着双眼。有十几个村民挤在中堂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开始了,他将鼓板一敲,大喝一声,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就说我们今天先唱一唱毛主席的好学生雷锋。

于是座中一位大爷就开口了,说不必了,都是自家人。

这时他那一直微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一点点缝朝我扫了过来。便有人说,这是画花老师,不是上面来的。

原来不是盲人。但是他还是执意要唱一唱雷锋如何做好事,把一位迷路的老大娘送回家,然后才开始唱起陈十四夫人如何大战蛇妖。

结束后我才发现他原来有一条腿有点不方便,可能是小儿麻痹症留下的后遗症,怪不得虽然不是盲人也学了唱词。我不免佩服他如何爬得上如此高的山岭。

                2011年5月7日23时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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