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十年代那些事九
工夫不大,他俩口子便匆匆赶了回来。王三一进门就说:“新伍,我找你有事?”新伍沉着脸,王三将昨夜偷听到的红斌父子私语,添枝加叶、字字如刀地复述了一遍,完了又骂红斌父子、铁蛋、狗顺几个是白眼狼。
新伍听罢,胸中怒火翻涌,却强压着没发作。他暗忖:铁蛋浑得没边,跟他老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早想寻他破绽,偏生抓不住把柄;更可恨的是狗顺——表面憨厚,背地里竟似条盘着的蛇,那条麻袋,我至今半信半疑……罢了,明日就找王长发父子当面问个清楚!
翌日清晨,新伍刚端起搪瓷缸子喝口热水,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新伍在家吗?”新伍媳妇忙掀开棉门帘,笑迎道:“叔,快进来!”新伍也起身相让:“红斌也来了?快进屋坐!”又朝里屋喊:“连香,给叔他们倒水!”红斌忙摆手:“不了不了,刚吃过饭。”新伍却不由分说,拉过一条旧板凳递过去:“坐,坐!你父子登门,必有要事。”
王长发一屁股坐下,双手捧着茶碗,声音发颤:“新伍呀,我父子俩……是来负荆请罪的!”新伍不动声色,递上烟、添满水:“此话怎讲?”王长发眼圈一红,话没出口先挤出几点泪,用手背狠狠一抹:“都怪我教子无方!红斌从前觉悟多高啊,六亲不认、爱憎分明……可近来不知中了什么邪,跟那伙人越走越近,好坏不分、是非颠倒!”他越说越哽咽,“叔对不住你啊!他恩将仇报,不是东西!你大人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我父子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清你的恩情……狗顺、铁蛋、红斌这帮二球货,合伙打了恩人,还敢嚼2号的舌根——唉!简直六亲不认,白眼狼一个!”
新伍媳妇忙又添上一杯热茶,轻声劝:“叔,您喝水,慢慢说。”王长发这才吞吞吐吐、避重就轻,把狗顺、铁蛋行凶,红斌袖手旁观、知情不报,甚至听任他们诋毁2号的事,断断续续抖了出来。
新伍脸色骤然一沉,声音如铁:“叔,此话当真?若坐实了说2号坏话,轻则戴帽,重则进学习班——群众监督改造,可不是闹着玩的!”王长发一听,额上沁出冷汗,忙改口:“新伍,他们跟你一块儿长大,你就看在叔这张老脸上,高抬贵手!”
新伍冷冷扫了红斌一眼,那目光如刀锋刮过,红斌顿时垂下头去。新伍一字一顿道:“叔,打我,我可网开一面;可若真传出去,公家人一插手,我连自保都难,更别说保他们!”
王长发心头一凛,这才惊觉自己闯下大祸,喃喃自语:“你看我这张臭嘴……”新伍媳妇忙接话:“叔,不怪您,只怪他们思想滑坡、觉悟太低。”新伍顺势沉声道:“对!闲得发慌,嘴上没把门儿——当这是牲口市场?想说啥就说啥?”
王长发越听越心惊,悔得肠子发青:我这张嘴,怕是把儿子、把狗顺、把铁蛋,全往火坑里推了!他蹲在墙根闷头抽烟,再不吭声。新伍见状,缓了语气:“叔,今天就到这儿。你父子先上地去,这事,我们还得查查再说。”
红斌父子一走,新伍媳妇嘴角一翘:“狐狸尾巴,到底露出来了!你瞧狗顺,身在曹营心在汉。”新伍叹道:“是我看走了眼。这事,真如老虎吃天——无处下口。”连香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先从那条麻袋入手。把狗顺叫来,让他认认,是不是他家的……然后——”
次日饭毕,狗顺刚要出门巡查东路口,新伍在院门口叫住他:“先别忙,我有话说。”狗顺见新伍面色铁青,心头一紧:“新伍哥,有事?”新伍不绕弯子:“我问你,你丢没丢麻袋?”“啥?麻袋?”狗顺一头雾水。新伍黑着脸,冷笑道:“贵人多忘事?走,跟我到我家,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新伍媳妇见狗顺进来,脸拉得比门帘还长,眼皮都不抬,一扭身便进了里屋。进屋后,新伍也不让座,狗顺僵立着,尴尬得脚趾抠地。片刻,连香掀帘进来,手里拎着一条灰扑扑的旧麻袋,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留。
新伍弯腰拾起麻袋,直直递到狗顺眼前:“狗顺,你仔细看看——这条麻袋,可是你家的?”狗顺翻来覆去摸了三遍,点头:“没错,是我家的。”新伍从衣兜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仰头吐出一串浓烟,才缓缓道:“看清楚了?既是你家的,那你可知——它为何在我家?”他猛吸一口,烟雾缭绕中,声音陡然低沉:“那天咱几个喝酒,我喝高了,被人用这麻袋套住,拖到小涝池边,一顿毒打。”
狗顺如遭雷击,失声叫道:“你……你怀疑是我干的?”新伍双目赤红,死死盯住他:“当初发现麻袋,我不信!我信你忠厚,信你知恩——所以让连香藏起它,就为给你留条退路!可如今,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狗顺急得额头冒汗,声音发颤:“冤枉啊!我鞍前马后跟着你,报恩还来不及,怎敢害你?”新伍霍然起身,声如惊雷:“你还嘴硬?贼人偷了东西,会自己跳出来喊‘我偷的’?好!我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麻袋是你家的;酒是你家喝的;我喝高后,是你尾随我出门;伏击点就在你家后巷;打完人,麻袋就丢在涝池边……这,你作何解释?”
狗顺急辩:“是有人设圈套,挑拨离间!”新伍一脚踹在板凳腿上,震得茶缸跳起:“那麻袋,怎么解释?”狗顺抹汗:“队里前季分麦子,怕拉乱了……”新伍冷笑:“我也盼着拉乱了!可它,就躺在现场!”狗顺又道:“那天下雷雨,抢收麦子,我慌乱中把麻袋丢了!”新伍眯起眼:“有这事?我怎不记得?”狗顺猛地抬头,急喊:“连香!连香——”他掀帘张望,院中空空,喃喃道:“怪了,人上哪儿去了……新伍哥,你那几天,是不是去县里开会了?”
新伍心头一震,仿佛有道闪电劈开迷雾——莫非真有人布局?可嘴上仍硬:“雷雨抢麦,我去开会……倒也说得通。可若有人举报你与铁蛋合谋打我,还公然诋毁2号——这,又怎么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