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如
声明:原创作品,未得允许,请勿转发。
“山间的风,真是舒服啊。”
那是阿如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到C中递交手续缴纳学费时,我有点不开心。因为这并不是我理想的学校,我的理想是A中,那里操场很大,翻新了教学楼,好多全新设施,最重要的是多年同学大部分都去了那里。可我不行,中考失利让我只能止步。
前面还排着不少人等着办手续。
“我本来就不想来这,都是你们决定的!”女生的咆哮突然从队伍前面传出来,吓我一跳。紧接着,一个女生从我身边跑过,很快,没怎么看清她的长相。这是我与阿如的初次相遇。我们都不喜欢这所学校,不论什么原因。
开学当天到教室报道,班主任在门口接待每一位同学,他说座位没有要求,大家自行选择。找了个空位坐下来,不一会儿,我的同桌出现了。我看着她进门时东张西望,然后朝我走来,拉开凳子放好书包坐下,一气呵成,然后面无表情,目视前方,突然蹦出一句:“我叫阿如”。
虽然她样貌清秀,有点好看,但一开始真的不太喜欢她,整个人冷冷冰冰的,不好接近的样子。
高中生活还算有趣,却又有些无聊。同学们都很好相处,除了阿如。无论是谁,她都不怎么交流说话,永远一副淡淡然的样子。我知道班级里几个男生对她颇有好感,可眼看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什么喜欢啊表白啊,通通烟消云散。
“你不能总是这样。”有次英语课我小声对她说。
“什么?”她一脸惊讶地回复我。
“大家都是同学,你总不爱说话可不行,我们可得在这待三年呢。”我告诉她。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若有所思,几秒钟后抬起头继续听课记笔记,我顿觉无趣,也回神继续听课。
下一节化学课,阿如主动推过来一本草纸,我们传了一节课的小纸条,阿如讲了很多她的事情。
阿如的父亲经营着一家日杂店,母亲是一位严厉的小学教师。她的家庭严格遵循着“男主外女主内”模式,父亲只是赚钱,平时是一个很沉默的人,母亲对内强势,有很强的控制欲。从小到大,母亲操办着整个家庭的衣食住行,更是安排了她的每一步成长与选择。幼儿园上哪所,小学去哪间,今天穿什么,晚上吃什么,事无巨细。
我在字里行间,体会到了阿如的排斥与绝望。本来她是有机会逃离这样压抑的家庭的,中考过后,在国外居住多年的姑姑回国探亲,很喜欢阿如,愿意带阿如去国外跟自己儿子一起上学生活。只要她的父母出学费即可,所有的生活费由姑姑承担。
可阿如的母亲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阿如知道,那是母亲的自尊心作祟,她不愿接受小姑子“看似好心”的提议,就算家境存在差异,她自信只要阿如按着她的安排走一样可以出人头地!
趁着姑姑没走,阿如去求了父亲,父亲说去问母亲。阿如又去找母亲,可只换来了一次次斥责。直到姑姑离开,阿如才终于承认,这条路走不通了。
经过一节课的谈心,我与阿如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可她依旧对他人冷若冰霜,只进行必要沟通。这座学校,让她厌恶至极,因为这是母亲的选择,不是她的。
慢慢的,我发现大部分同学对阿如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从原来的无所谓到排斥,甚至是为了排斥而排斥。当阿如说话时他们装作听不到,不回应甚至还会露出鄙夷的表情。在她回答老师提问时,总有一些男生在下面发出嘘声。对此,阿如一开始并无所谓,慢慢地,她面对这样的情形表现得无可奈何,最后,无比失落。
班级里,能够和阿如正常交流的人越来越少,阿如越来越愿意跟我说话。可我要学习,甚至有几次我的主动交流也遭到一些同学的无视,我害怕了,除了必要的交流我开始回避阿如。我想她一定感觉到了,因为当我回避时,总能感觉到阿如的欲言又止。
这种情况从高一下学期一直持续到高二。
学业开始有些繁重。C中历来是把高三整个学期当做复习阶段,所以需要我们在高一和高二学完整个高中课程。
有一天,阿如微笑着传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恋爱了。我很惊讶,问男方是谁,可阿如却收起纸条,专心听起了课,反而是我,好奇心作祟让我失了注意力。
那以后,阿如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让她不再纠结于同学之间的冷暴力,把更多的心思花在学习上,经常跑到办公室寻求老师的解答。
我一边装冷漠一边偷偷恢复与她往日的亲密,经常传小纸条分享她恋爱的甜蜜。可我只知道对方是个大他很多的成年男人。我提醒阿如不要被骗,她说他值得被信任。
就这样,很快到了高三下学期。繁重的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与阿如间的分享也越来越少,只知道他们偶尔吵架冷战,又会迅速和好,甜蜜如初。
我一直好奇那个男人到底是怎样的人,多高,长什么样子,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可阿如始终守口如瓶,不肯透露分毫。
阿如请了病假,已经三天没有来上学了。第四天,阿如的母亲来了,果然如阿如以前提过的,穿着保守古板,个子不高,但气场很足,看起来严厉强势。
当时是班主任的课,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径直冲上讲台与班主任扭打在一起,从她对班主任的大声呵斥中,我、所有同学甚至是全校都明白了,阿如的男友就是这位已有家室、年近五十、多年被评为优秀教师的班主任,而阿如请病假的真正原因是意外怀孕,需要术后休养。
虽然已经高中,可在法律上我们还属于未成年人。班主任为他的行为付出了法律代价,听说也因此妻离子散。学校为我们重新安排了一位女性班主任。班级以极快的速度调整状态,重新投入到高考复习中。但是我知道,每个人心底都暗流涌动,那是久久挥散不去的震惊与惋惜。
阿如自此没有来过学校,听说也没有去参加高考。高考前我给阿如打过一次电话,她母亲接的,告诉我阿如不在。
高考后,我去了姥姥家,等我回家,母亲说有人打电话找过我,我知道那一定是阿如。可等我第一时间回复过去,却无人接听。
大一开学,父母一起送我,那是我第一次去外地,也是第一次跟父母去外地。玩了几天后,父母回了家。过了半个月,寝室电话响起,一个外地陌生号码,是阿如。
“我问了你父母,他们告诉了我你的寝室座机号码”。阿如主动为我解惑。
“你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我开心问她,迫不及待想跟她分享第一次离开父母无拘无束的喜悦。
“我很好,一个人在外地。”
“你也在外地?太好了!我也是,离开父母,没人管,太爽了!”我是发自内心为她高兴。
“其实,我知道他有家,不该在一起。但是那时候只有他关心我。不管是趁虚而入还是什么,但是我没想到一切都是骗人的。我跟他说我怀孕了,他说跟他没关系……”阿如的声音平静而冷漠,可是我的心里却瞬间如翻江倒海般。
所有回忆涌上心头,一个被班级同学排斥的孤独女孩,在办公室向班主任提问时被夸温柔漂亮,慢慢地,提问越多,两人越熟悉,直到班主任在四下无人的办公室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揽入怀里。因为班主任,她发觉这所高中也不错,为了多见他几次,开始变得爱学习,经常到办公室询问问题,两个人偷偷地眼神交流是恋人间甜蜜的心照不宣。虽然早就冲破禁忌,可一直很小心,直到高三下学期的意外发生。阿如说她被发现的时候并不觉得后悔,即使被母亲拖着去了医院。医院里母亲一直在逼问她男人到底是谁,父亲一声不吭走出病房外去抽烟,回来后衣服上散发着浓烈的烟味。
她趁着母亲不在跟其他病房的人借了电话打给他,可他只说一句跟我没关系便匆匆挂了电话,再打过去便是关机。那一刻,阿如明白了,他对母亲说出了男人的身份。
阿如说她知道我在高考前找过她,可母亲觉得丢人,没有让我们通话,她也不愿影响我,等高考后联系我,我却不在家。
如今,她的母亲管她极严,辞了工作整日陪她在身边。她设法离家出走了一次,父母发了疯般找她,终于找回了她。现在,她又偷偷跑出去,给我打了电话。
“不想回家吗?叔叔阿姨现在肯定很着急”。我劝她。
“不”。她的拒绝坚决有力。沉默了几秒,阿如悠悠说了句话:“山间的风,真是舒服啊”。还不等我说什么,她挂断了电话,等我拨过去,公共电话的主人告诉我,她已经走了。
寒假回家,母亲突然问我:“你的高中班级出了件事,老师跟学生恋爱,记得吗?”我从未跟母亲说过那个女生是我的同桌,怕她担心。
我点点头,她又说:“那个女生没了,几个月前跳山自杀了,唉,真可怜。听说,她妈妈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默默走回卧室,关上门,无声地流着泪。
阿如,这是我早已猜到却不愿承认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