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情缘1
我大概是在骑行的第120天左右遇到的李巾,那天下午我整个人感觉与往日不一样,背对着落日,影子在前方拉出两三米的倒影,呼啸着迎着坑洼不平的砂石路奋勇向前,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疲惫。所以我就一直往东边骑,慢慢有了一种腾云驾雾的快感,速度越来越快,逐渐超出了我的掌控,于是双脚离开脚蹬,慢慢的用拖鞋摩擦车轮两边的沙土,车子的刹车制动在一个月前就完全失灵了,这双拖鞋是我唯一的制动工具。这个长坡如此之长,如此之陡,是我意想不到的。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在前面一个大大的转弯处,侧翻着一辆通体天蓝色的大型卡车,侧翻程度并不糟糕,大概有1/4的货物洒落在路边的黄泥坡上。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前边的路突然就断了,像是万丈悬崖,我心里一惊,赶紧纵身一跃,跳到了路边的黄泥坡地。自行车很快摔倒,撞上了那辆大卡车的后轮上。
沙土很软,但是我的速度有点快,身体落地的时候,感觉我的脑仁因为惯性在脑袋里有一股剧烈的震荡。两眼一黑,然后又是一股剧烈的白光,等白光慢慢散去,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其实她并没有很明显的女性特征,但我就感觉到她一定是个女孩,俯下身子问我,你没事吧?
这个女孩就是李巾,那辆侧翻的大货车就是她的。当时她正四仰八叉的躺在那块黄泥地上,看着远处的云彩,时快时慢的漂浮,看着看着云彩深处慢慢的呈现了一条金黄的街道,里边车水马龙,流光溢彩。突然听到"啊"的一声沉闷的叫喊,才把她的魂魄从远处拉了回来。
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喝醉了,毕竟这个时候她已经喝了七八瓶啤酒。要声明一点,她并没有酒驾,之所以喝酒,是因为她拉的一车厢的啤酒,看着它们散落在地上,一片狼藉,打了救援电话,救援车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到达。百无聊赖,索性就躺在那里,一瓶一瓶的喝起酒来。
我并没有马上回答她,慢慢的站起身来,又轻轻的摇了摇脑袋,确认自己真的没事才告诉她,我没事。
我没事之后就慢慢的爬上坡,看看我的自行车有没有事。这俩350块钱在一个拾荒大爷手中买的车子还是挺经摔的,只是龙头有点歪,没摔之前它是歪左边,摔了之后,它是歪右边,总之不影响我继续骑行。
接着我将前面不远处的三本书捡起来,再接着将我身后散落一地的百元大钞,一张一张的捡起来。李巾看了一会儿,也弯下腰,一张一张的帮我捡。等捡完了,将那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钱放到我手上,扬起嘴角笑着说,你这个人还真有意思。
我很少被人夸,更少被女人夸,原以为我已经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了,没想到她这样说倒让我感到莫名的快乐。这时候我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又细又长的丹凤眼,这张脸原本是异常高冷的,但仿佛只有对我笑过。这种微笑我只在梦中见过,却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告诉我,往前100公里都是山路,以我的装备,很有可能在山林里被野兽吃掉。我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随即决定就在路边搭帐篷,露宿一宿。一边搭帐篷,一边和她聊起天来。
原来她已经是一个开了12年卡车的老司机了,这条路经常走,今天之所以侧翻,是因为后面两个轮子同时爆胎。她是我见过为数不多的女司机,而且是绝无仅有独身一人,跟车都不带的女司机。
她说自己独来独往惯了,这辆大卡车就是她的铠甲,有了它,哪里都敢去。况且她还有武艺傍身,说着撸起袖子,露出那钢铁般的胳膊。我虽比她高出半个头,但真的对决,一点把握都没有。
都说卧榻之下,安能容得他人酣睡。况且这荒郊野岭,孤男寡女,又素未平生。为了打消她的顾虑,我坦言我自己是个病人,因为睡不着觉,所以才出来骑行的。
她说看出来了,她跑过川藏线,沿途看到好多骑行的人,他们都装备精良,准备充分。不像我,骑着一辆没有刹车的不知道几手的破自行车,挂着一个帐篷,提溜着几瓶水,就出门了。脚上还穿着拖鞋,因为经常用它刹车,42码已经变成了40码,右脚比左脚磨损的还要严重一些。最主要的是,还带了三本书,用铁皮盒子装了一铁盒子钱。
我告诉她,我刚刚从一个小作坊里面提桶跑路,老板只有现金,来不及存就出门了,一共一万多块钱,具体多少也不记得。
至于这三本书,是《三体》三部曲,《地球往事》《黑暗森林》《死神永生》。其实这三本书我不知道已经看了多少遍了,里边很多精彩的段落,我几乎都可以倒背如流。说到这里时,李巾饶有兴趣地让我背一段。
于是我便脱口而出:“也许,人类和邪恶的关系,就是大洋与漂浮于其上的冰山的关系,它们其实是同一种物质组成的巨大水体,冰山之所以被醒目地认出来,只是由于其形态不同而已,而它实质上只不过是这整个巨大水体中极小的一部分……人类真正的道德自觉是不可能的,就像他们不可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大地。”
“唯一不可阻挡的是时间,它像一把利刃,无声地切开了坚硬和柔软的一切,恒定地向前推进着,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使它的行进出现丝毫颠簸,它却改变着一切。”
“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我越背越投入,越背越兴奋,越背越慷慨激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