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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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懒洋洋地照着,田间一片墨绿一片金黄,几个妇人罩着头巾在农忙,那头巾也是一顶墨绿一顶金黄。村里齐整整地地排着几排新建的砖瓦房,三条水泥路刚好躺进那巷子里,路上明溜溜的几颗羊粪粒儿点缀着,自豪地告诉来人,这路是属于乡村的硬化路。
县验收组的陈青,在施工员和几个乡镇干部的陪同下,沿着这条散着羊粪粒儿的路朝东走去。
“小陈不喜欢这地方吧?一踩一脚羊粪!”施工员说笑着。
“羊粪是好东西,不脏,我小时候还捡了放在花盆里,作肥。”
“现在的农村连个小姑娘都没有,年轻人哪待的住!”
陈青没说话,呵呵一笑,拿着一沓农户危改档案继续走着。
施工员指了指东头的两间房,说:“这家是刘守义。”
“这户我了解,我是他们的帮扶责任人,六月份入住的新房。”陈青很有把握地说。
刘守义已经七十一岁了,和老伴儿相依为命,儿子去省城打工好多年了,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看看。
走进院,有两三只羊羔跑来跑去,窗台上晒着七八个葵花饼,院子中央铺满了青草,老人跪在那里摊铺着,见来人匆匆站起身,笑脸相迎,露出参差不齐的门牙——
“哎呀,今个儿天气好,一上午家巴雀儿叫个没完,我就说要来稀罕人么!”
“刘爷爷,打这么多草啊?”知道老人有些耳背,陈青提高了嗓门问。
“我要喂我的羊羔哇,一只就六七百,我还指着它们脱贫嘞!”
“真没想到啊,您老还有这心劲儿!”
“那可不!”老人边说边紧让着,“进家,进家坐。”
“不进了,我今天来验工,您这边我了解,您给签个字吧。”陈青已准备好笔和印台。
老人又蹲下,把验收表放在腿上,一笔一划地写好了名字。
“摁个手印!”
老人看了看蹭满草绿和泥土的手指,啐了一口唾沫,用拇指和食指使劲地搓了搓,露出了一块指肚,麻利地摁了个红手印。
有乡干部打趣道:“老人也不看看写的是啥就摁手印啊!”
“嗨嗨,不怕不怕,共产党不骗人!”老人笑着又说,“快进家,咋来了还不进家嘞?”
拗不过老人,陈青带头进了屋。家里东西不多,收拾得干净利索,地板都擦得锃亮。老奶奶在炕上缝鞋垫,身旁卧了只猫,眯着眼打呼噜。
“你们快上炕,来了半天光在院子里嘀咕,也不进家坐!”老奶奶很和蔼,口音让人觉得亲切。
“嘿嘿,您眼睛不花吗?还能缝鞋垫?”陈青问。
“我有老花镜呀,别的做不了,给我孙女儿纳双鞋垫。”老奶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满脸欢喜,“我们孙女儿可招人稀罕嘞,长得俊,学习也好,在北京念研究生呢。你们看那相片儿!”
陈青才看到柜子上靠墙立了个相框,凑近一瞧,他先是怔了一下,后又是满脸欢喜,比老奶奶还要欢喜。
说了几句话,陈青他们就要走,老人给每人塞了一把生葵花籽。他们越是推搡,老人越是硬塞——
“你这娃儿,咱自家产的,也算不得受贿哇!”
老人一直送出大门口。
中秋节的时候,陈青提了一盒月饼来看老人。这天,家里多了个男人。
“我大老远就闻着味儿了,今儿吃什么好饭?”
“我儿回来了,给买了只鸡,咱们炖鸡肉炒菜,你来得巧呀,一起吃!”老奶奶喜笑颜开,眼睛弯成了丰收的谷穗儿。
陈青知道他们儿子平时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便问:“叔叔今年在城里不忙?”
“还行,不过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村委会给我申请了技能培训,我要在家乡的厂子里上班了。”男人的语气里满是希望,“家乡是根,这两位老人还等我回来尽孝呢。”
“是啊,应该回来,乡村要振兴,可不能光留下老人。”
“乡村振兴还得靠你们年轻人,你是个好后生,我听老人说过你!”
“我也早就知道你!”陈青半开着玩笑。
“你认得我?”
“你闺女叫刘晓静!”
“哎,你到底是认得我还是认得我闺女!”男人笑了,两位老人也跟着笑。
“嘿嘿,上次在家里看到了她照片,我们是高中同学,听说她在北京读研,将来就在那边工作了吧?”
“她——”
“哎,后生,谁说我要在北京工作了?”刘晓静突然闯进来,打断了她爸。
陈青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呆在了那里,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他曾梦到过多少回,自从高考后一别,有七年之久,她还是美得那么纯粹,陈青忆起了不少往事。
半晌,他才回过神儿,“那你去哪工作?”
“回我的家乡啊,我要服务基层!”
“村里连个年轻人都没有,你待得住吗?”
“你不是年轻人吗?除非……除非你不来。”刘晓静翻了个白眼。
陈青站起来,有些激动地说:“来,一定来,村里有了小姑娘,我天天来!”
刘晓静转身跑了,站在村口的大石头上,面朝东方,陈青追了上去,也站在大石头上,面朝东方。他们那么年轻,那么美,一时间,村子也显得那么年轻,那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