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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之初醒

2026-04-12  本文已影响0人  风林不惑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殉】

01

人生,就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弯会遇见什么。

九十年代末,那会儿我刚出生不久,父亲便赶上了下岗潮。他离开了熟悉的工作岗位,开始学着做点小生意,每天起早贪黑,进货卖货,凭着一股韧劲,我们一家终于在小县城里扎了根,家里的代步工具也从三轮换成了四轮。

虽然是二手车,但那天,我们一家都围在车子旁开心了许久。

然而,我的故事,就是从一场车祸开始的,当时父亲开的便是那辆二手小货车。

2014年清明,天色并没有像往年那样细雨蒙蒙,反倒格外鲜亮,就像我的十七岁,芳华正好,朝气蓬勃。彼时的我,正坐在父亲开了多年的二手车后座,映入眼帘的是车窗外缓缓流动的风景,心情也跟着从繁重的学业中解放了出来。

山路崎岖,车速依旧缓慢,看着父亲的侧脸,40多岁的父亲,眼尾的皱纹似乎又增加了几条,已然没有了年轻时候的气宇轩昂。

每年此时,无论生意多忙,父亲都会带上我和母亲回趟乡下祭祖。

我本以为,这只是我人生三万多天中寻常的一天,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车行半路,暴雨忽至。

我看看父亲,又看看窗外被雨挡住视线的山路。

“爸,我们在旁边停一会吧,等雨小一点再走,也许暴雨马上就过去了呢?”

“是啊,老黎,你年纪大了,不要再逞能。”母亲的担心也是我担心的,因为昨天晚上父亲才从外地进货回来,他是熬着夜赶回来的。

本想着让他休息一天,可是刻在骨子里的老传统,让他毅然选择清明当天赶回老家。

祭祖在他们那代人看来就是顶重要的事,而放在我们这一代显然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好好,你们别担心,这条山路有点窄,没有应急车道,我得先把这段开出去,找个宽一点的地方停下。”

“行,不着急,你慢点开。”

父亲身体前倾,双眼紧盯着前方泥泞的路面,放慢车速缓缓前进。然而,即便他再谨慎,想安全走出这条狭窄的山路也并非易事。

就在车子安全行驶到下一个弯道处,一辆失控的大卡车突然朝我们冲了过来。

“轰……”我眼前一黑,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

再次醒来,视线由模糊到清晰,四周是白色的墙壁和白色的被褥。母亲坐在床边,双眼红肿、满脸泪痕,手上还包着纱布,头上的白发也多了好几缕,看上去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儿子,你终于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妈妈见我醒来,拉起我的手,急切地问道。

“妈,我还好,您别担心,爸呢?”

“你爸他……”母亲话未说完,眼泪便喷涌而出。

那一刻,我知道,父亲永远离开了,我再也没有父亲了,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医院的窗外,雨淅淅沥沥连续下了好几天,而我的泪水也伴随其中,我不知道是不是老天也感受到了我内心的悲伤,还是说,那是父亲的眼泪,他也不舍离我们而去。

父亲出殡那天,我反而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在墓碑边种上一棵小树,“爸,我不在您身边的时候,就让这棵小树代替我陪在您身边吧,小树会长高,我也会长大。”

那天起我就暗自下决心,从今以后,我要替父亲照顾好我们的家。

02

也许是思念父亲,又或许是那场车祸带来的伤痛刻骨铭心,自从父亲离开后,母亲就变得少言寡语,她总坐在客厅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这一切,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几次试着安慰她,但只要提到父亲相关的事情,母亲的情绪就会失控,不停地哭泣,我只好等待时间来冲刷掉这一切的伤痛。

母亲本就体弱,这些天又一直病着,家里的生意也无人打理,之前的那点积蓄很快就见底了。我拿着父亲生前的账本,准备打电话给那些赊账的客户,想要把货款结清交下学期的学费。

父亲在世时,有一个长年合作的生意伙伴,他家卖干货,我家卖水果,父亲叫他老陈。老陈有两个女儿,都还在上大学,妻子腿脚不便,生意上也帮不上什么忙,老陈一个人做生意支撑全家的生计。

父亲见他平时蹬着三轮提货也不太方便,经常顺带帮他提货,货款钱不够父亲就帮忙垫上,有时,货卖完了老陈才把提货的钱还给父亲,父亲也不计较,他总说:“人活一世不容易,能帮人一把便帮吧。”

我拨通电话:“陈叔,我是黎爱国的儿子,我叫黎初,我父亲生前给您垫的提货款能不能……”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便传来“嘟嘟”声。

学费没着落,一连好几天我都心不在焉,不是上课忘了带课本,就是回家忘了写作业,老师也看出我有心事,“黎初,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这几天怎么回事?”

“老师,下学期可能就不来上学了。”

“那怎么行,你家里的事我也略知一二,别怕,钱的事老师帮你想办法,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老师将我家里的情况反应给了学校,免了我的一年的学费,我才得以继续上学。

一年后,我凭借着自己的努力,顺利地考上了大学,选择了计算机编程专业,我的老师L博士是业界有名的领军者,我相信,只要我踏实努力,我们的日子就能慢慢亮堂起来,母亲也会慢慢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

可生活的磨难并未就此止步。暑假的一天,命运再次将我推入谷底。

那天傍晚,母亲亦如往常,早早躺下。我收拾好家务准备回房学习,见她卧室房门未关,便起身想帮她关好,可刚走近房门,屋内便传来一阵粗重急促的鼾声,但听起来并不像是熟睡的鼾声。

“不好。”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开灯冲到母亲床前。

母亲侧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嘴唇发紫,手脚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不断溢出白沫。“妈妈!妈妈!”我连声呼喊,可母亲毫无回应,慌乱间我险些跌坐在地上。我颤抖着双手摸出手机拨通120,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几度哽咽。

母亲确诊脑中风,所幸发现的及时,抢救得当,脱离了生命危险,却落下了腿疾,影响了行动能力,需要长期不间断的康复训练。

我来不及伤心,暑假的那段时光,每天家和医院两头奔波,白天守在母亲身边,给母亲擦身、喂饭、按摩,晚上把换洗的衣服带回家洗,熬了半个月天,自己也生了病,无奈,只能拨通了姑姑的电话。

“臭小子,出了事情怎么现在才说。”这话虽然是责备,可我听得出,姑姑话里全是关心。她放下手头的事就赶来我家帮忙,我满心感激。

一个月后,母亲终于可以靠助行器慢慢行走。可眼见着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心里的担忧却越来越重,倒不是因为繁重的学业,而是怕母亲一个人在家,无人照料,万一再突发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经过几天几夜的思前想后,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们离开了熟悉的家,来到陌生的城市,在我大学旁边租住了一间简陋的出租屋。我一边勤工俭学赚取学费和生活的各种开销,一边继续照顾母亲,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安稳。母亲也在我的悉心照料下,脸上慢慢恢复了些许笑意,即使行动不便,她晚上也会把菜叶先摘好,等我回家直接炒,我们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谁都不再提起父亲,彼此守护着这份平静。

2019年,我顺利大学毕业,因为我学的计算机编程专业正值行业的风口,数字化逐步取代人工,在大城市遍地都是工作机会,上届的师哥师姐们也都进了世界500强公司,我的老师L博士看了我的毕业设计也向我抛来橄榄枝,邀请我继续主导研发这个项目,可为了母亲,我回到了家乡所在的小县城,进入一家规模不大的普通公司。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数年。我每天都过着公司与家两点一线的生活,从早到晚,奔波忙碌。当年那个17岁的少年如今已经是27岁的青年,母亲也从中年步入暮年,她的身体时好时坏,常年离不开药物,但始终咬着牙和我一起坚强地面对生活。

我身边的同事、朋友纷纷成了家,时不时,就有热心的同事劝我找个合适的姑娘组建家庭,说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照应,也可以更方便地照顾我母亲。

可面对大家的好意劝说,我都一一婉拒。

我成了同事们口中的怪人,他们私下议论我是不通人情的呆子,甚至恶意揣测我有“恋母情结”。身边的人也开始疏远我,刻意避开与我往来。

然而,谁又知道,我拒绝的真正原因呢?

2019年年末,我刚参加工作半年,本以为,我已经熬过了所有的苦难,岂料,那些苦难只是一个开始。我的工作是负责公司系统维护管理,别人加班时,我也得跟着加班,那会儿觉得自己年轻,偶发咳喘也并未当回事,那天,我突发咳喘,呼吸困难,被同事送往医院,一纸检查报告直接将我判了死刑——肺癌。

“为什么所有的苦难都落在我身上?我做错了什么?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那天我没有回家,一个人跑去酒吧借酒消愁。

癌细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滋生的呢?是父亲离世时?还是一个我熬夜加班的夜晚?医生说我活不过十年,而如今我27岁,已经过了五年,每天靠抗癌药支撑着,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小的时候就听父亲讲过一件事,在我们家族中,我还有一位姑母,她比父亲大十岁,姑母刚生完孩子,姑父却因工地上的一场意外突然离世,姑母接受不了现实,便带着幼小的孩子一起跳了江。

绝症随时都有可能发作,母亲能经得起这双重打击吗?

一个无儿无女、行动不便的寡居老人,往后余生,要如何生活?

这些问题在一直我心中困扰着,久久未散。

终于,在混沌过后的一个清晨,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脑海中闪现。

03

时光匆匆,一切计划都按照预设的方向稳步进行。

我依旧往返于工作和生活,两点一线,只是,我的工作换成了外卖骑手,这份工作时间灵活,这样我就可以随时照看母亲,母亲虽然年龄越来越大,但身体状态还算稳定。岁月似乎对我温柔了些,除了身形有些瘦削,脸上却无多少沧桑的痕迹。

姑姑常来看望母亲,还在母亲面前夸赞我,“看看你这个儿子,多孝顺,真是你的福气。”

母亲也开心地对着我微笑,她有时会在我的脸上盯上很久,仿佛一不留神,就会把我忘记一般。

她常常握着我的手说:“儿呀,放心吧,妈妈会照着你的心意,好好生活,不让你牵挂。”

不下雨的日子,白天,我跑遍城市的大街小巷,送好每一单外卖;下了班,我便回家陪母亲到附近的公园散步、锻炼;夜里,等母亲熟睡,我便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也给自己充充电。

就这样,看似平淡的日子,一晃15年。我已经四十七岁,依旧靠送外卖维持生计。彼时的母亲,在我经年累月的照料下,已经是位年过古稀的老人,虽然小病不断,却始终平安顺遂。

只是,我清楚,属于我的时间,也将尽了。那段时间,我时常趁着送外卖偷偷跑去“医院”。

我50岁那年,母亲的身体突然垮了。

弥留之际,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艰难举起枯瘦的手,摸着我的脸颊,眼中含泪,声音微弱,“儿啊,妈妈知道,妈妈什么都知道……谢谢你,送妈妈的这份最好的礼物。”

话音落下,母亲的手缓缓垂落,永远闭上了双眼。

自此,我,一个被赋予人类记忆的仿生机器人,圆满完成了那位年轻的委托人交付给我的使命。

04

我被回收检修,就在L博士的研发室,我的记忆数据连同我被接入的那位委托人的记忆数据一帧帧展现在L博士身后的大屏幕上,记忆芯片随即备份存档,妥善保存在研发室的数据库。

一遍遍浏览着这些记忆的画面,我的数据模块出现了不稳定的波动。我开始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那位委托人,还是一台只知道听取程序指令的机器,那些温暖、痛苦、牵挂、执念分明是真切又可感的。

听L博士和他的学生们讨论,我或许会被更换全新的皮肤,进行系统升级迭代,并投入深度研发,未来可能被赋予全新的使命。

在此之前,我将进入无限期休眠,等候下一次被唤醒。

静静地躺在储存舱中,在这里,我不用执行程序化的指令,只需要极少的电量,就能维持机体的消耗。然而,我竟感到一丝无措与茫然。曾经的十八年,高强度运转,能量消耗大,我却乐此不疲;而如今,这份安静,反倒让我觉得,我就像人类口中常说的,一缕被囚禁的灵魂。

我依旧记得自己最初苏醒的时刻,第一个唤醒我的人,那位面容清瘦,眼中却藏着坚韧的18岁少年,也就是我的委托人。

那时的我,还没有正式的机体,只是他电脑中的一串被他反复调试并不断优化的程序代码。我经常和他奔赴在大学校园与出租屋的路上,陪着他度过了一天天照顾母亲、熬夜学习的日夜。我们第一次分别的时候,我已经能执行一些基础简单的指令,同时也被他正式移交给了他的老师L博士继续研发。

我从未想过,还能再次见到他,更不会想到,再见亦是离别,曾经那位坚韧无比的少年已经被病痛折磨得油尽灯枯,成了我的第一个委托人。

L博士同情他的悲惨遭遇,为他量身打造了我的机体,并全权承担了我所有的损耗及维修的全部费用。也正因这份成全,才让我这个本只有十五年寿命的仿生机器人整整撑了18年,并圆满完成了陪伴他母亲终老的使命。

在试运行期间,我们相伴过一个月的时间,那是他最后的日子。那一个月里,他将他全部的人生记忆、母亲的所有喜好与生活细节,尽数输入我的数据库。一个月后,他永远永远告别了这个世界,那天,是L博士、姑姑和我一起送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自那以后,我便化身为他,承载着他最后的牵挂独自前行。

身为一个仿生机器人,我没有人类的心跳,不懂得喜怒哀乐,更无法读懂人类复杂缠绵的情感,我只知道,我接到的唯一核心指令就是陪伴他的母亲安度晚年,直至终老。

写在最后:母亲的秘密

母亲离世后,我在整理她的遗物时,翻开了她常年贴身珍藏的日记本。

本子封面早已泛黄磨损,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里面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字迹,汇集了她对丈夫,对儿子的所有思念。

我一字一句读完,才终于知晓那个隐藏了十八年的真相:原来,我的委托人,那个被病痛带走的年轻男孩,在离世的那天,母亲一直都在现场的某一个角落,默默目送儿子走完这最后一程。

她早早便知晓了儿子的身患绝症的秘密,也早就看透了我仿生机器人的身份,可她从未戳破真相。

她陪着我演了十八年的母子,真心把我当作亲儿子一般疼爱、依赖,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这份特殊的陪伴。她忍着丧子之痛,怀着对丈夫的思念,坚强地活了十八年,只为完成儿子最后的心愿。

人类的情感,隐忍又绵长,或许,我永远无法用数据去解析明白,但我懂得了一件事:所有的深情就藏在岁月无声的陪伴里。

而此刻的我,只能静静躺着,陷入更深的休眠,等待着下一次,未知的唤醒。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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