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的眼睛

公司里，王吉端正在写报告。今天一整天，他的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电子屏幕，就连中午那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他都是在手机上阅读经济新闻度过的，他必须得跟上时代的节奏。到了现在，除了屏幕以外，任何东西在他眼里都丧失了真实性。还有不到半个小时下班，但剩下的工作还有很多，如果一直不休息的话，或许可以在放工之前把任务完成。

电脑屏幕泛着蓝光，王吉端的眼眶里积满泪水，但他不能闭眼，一闭眼就不知道刚才输入到哪儿了，这样很浪费时间。于是他转了转眼球，泪水很自然地就润开了。可是，再多打几行字以后，他的右眼开始发痒，这对经常凝视电脑屏幕的人来说是很常见的现象，王吉端想，但那痒越来越剧烈，他不得不腾出右手去抠了抠眼角。但偏偏就在这时，他的左眼又痒了起来，情况跟右眼相同，像是痒到了视网膜上一样。王吉端愤怒地叹了口气，停下手头的工作，几乎是报复性地搓揉双眼，直到搓出眼泪，仿佛整个眼眶都被泡进了水里为止。

奇痒解除，王吉端伸了个懒腰，继续打字，可是键盘却由于他手指的移动而沾满了点点鲜红。快速移动的双手还来不及停下，就有几条血丝，从他的视野边缘慢悠悠地飘到正中央，然后变长变宽，渐渐地织成一道轻柔的薄纱，用透明的红盖住了他目之所及的一切。王吉端按住太阳穴使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掏出手机，解锁，调出相机，并通过无情的摄像头发现自己的眼睛周围已经被染成了红色，而且还在有鲜血不断地渗出。

妈的，眼睛怎么流血啦？王吉端的心中呐喊道，那报告怎么办？还有两千字要完成啊，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了，如果再不抓紧的话，今天就要加班了，可是公司规定，自觉加班的员工是没有加班费可领的，他绝对不能让自己受到这样的委屈。王吉端用力挤了挤眼睛，压海绵似的挤出满手鲜血，但好在血里有泪，所以干得很快，根本不影响打字，而且视线经由那么一挤也变得清晰多了，没问题，可以继续工作。

可是，报告才往前推进了一点，那片该死的红就又遮盖了过来，这次比上次要浓，而且挤了好几次都挤不干净。王吉端急得抓耳挠腮，情急之下，他用手指撑开自己的眼睛，迫使积累在里面的血赶紧流出，不要干扰自己的视线。这样做还挺有效，被撑开的眼睛的确能看见了，但缺点是用来作支撑的那只手就不能用来打字了。这是小事，王吉端不会被恶劣的工作环境给难倒，于是他用一只眼，一只手，继续打字，虽然速度慢了很多，但如果少出点错的话，时间应该也还来得及。

然而，眼睛又开始发痒。这次揉搓无用，手指都快按进眼睛了，那痒却依然不能消除，就像有千万只虫卵聚集在他的眼睛深处，蠕动着等待孵化一样。报告，报告，报告，鲜红中，王吉端看见报告还差两百字。他伸出一只手按在血淋淋的键盘上，不行，手一离开就痒，根本无法忍受。

眼睛太痒了！王吉端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脑门，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在这时，他看见办公桌上放着一把裁纸刀。如果把眼球给挖掉，那应该就不痒了吧？这么思考着，王吉端忍受着奇痒，手指哆哆嗦嗦地触到了刀把。不要眼睛也没问题，他对word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就算眼前一片黑暗，他也能在正确的位置输入正确的文字。这么说，有救啦！王吉端欣喜地把刀尖对准自己的眼睛，扎下去，吧唧吧唧地把眼球给挖了出来，先右后左，竟然一点也不疼，反而是如他所料，眼睛一点也不痒了。王吉端松了口气，把挖出来的眼球随意一扔，双手找准键盘的位置，继续飞快地打字。但就在这时，闹铃响了，这是他为自己设定的放工信号，过了这个时间就是赶工，也就是加班。加班！处于黑暗中的王吉端一阵惊呼，晕了过去。

醒来，面前有一滩口水，恍惚中，王吉端明白自己做了一场梦。他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在现实生活中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竟然为了工作而挖出自己的眼球？太荒诞了，王吉端自嘲一笑，眼睛瞟到了时间，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

该死！王吉端咒骂自己，怎么会突然睡着了，明明还有两千多字的报告没有完成，哪儿来的空闲睡觉！他扇了自己几耳光，借此来惩罚自己的懈怠，顺便提神。他把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飞速地敲打，加班的可能性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可他知道自觉加班的员工是没有加班费可领的，他绝对不能让自己受到这样的委屈。

王吉端已经工作了一天，眼睛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屏幕，而刚才小憩时压到了眼睛，更加重了疲劳。不过他还是振作了起来，并下定决心，在完成剩下的工作之前，绝对不能休息。电脑屏幕闪烁着蓝光，王吉端着魔似的拼命打字，右眼有点痒，他揉了揉，但是越揉越痒，越揉越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