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心之躯,奔赴山河》
丙午马年正月初一,锦城的街巷早已被新春的烟火与欢腾浸满,我却在成都野外综合保障基地的营院里,赴一场与自己的独处之约。
正式放假的那个下午,身边人都匆匆收拾行囊奔赴家的方向,我逆着人流,从家里拎起简单的洗漱用品,揣上刚买的刘震云老师《咸的玩笑》,还有一册誊抄的《金刚经》,坐着715A公交车来这片渐渐归于寂静的营院。
营院空了。往日办公室的人声、食堂的烟火气,都随新春归程散去,只余下一层薄软的寂静。风掠草木,枝叶轻摇,日光投下明明灭灭的影,这份空寂不显荒凉,反倒漫着久违的松弛——不必追赶公文时限,不必在述职报告里字斟句酌,不必周旋繁杂人事,只需顺着本心,把这段值班时光,完完整整还给自己。
这几日,做得最多的事,便是沉下心读书,一笔一画誊抄经文。日子没有波澜,无人打扰,却恰恰是在这样的时刻,我才真正触到了独处的深意。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孤独便有了具体的形状。我坐在值班室外,看墨色夜空里疏星几点,晚风裹着微寒拂过肩头,积压了一整年的心事与思绪,便顺着这夜色,不疾不徐地漫了上来——关于刚刚落幕的2025,关于这一年里,一步一步走过的路。
这一年,似被按下快进键,又似一场漫长的跋涉。工作牵着我的脚步,踏过太多熟悉与陌生的土地,走过山川湖海,也走过烟火人间。
我重访过北京的人间烟火,再遇过拉萨的日光澄澈,也回到了曾经服役的呼和浩特。那片土地藏着我滚烫的青春,风穿过街巷的时候,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戎装时的呼号与回响。而更多的地方,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踏足:在乌鲁木齐,遇见了一群赤诚热忱的朋友,听他们讲边疆的日月与烟火;在“天上阿里”的高原之上,海拔把尘世的喧嚣滤得干净,我感受着天地的辽阔,也收获了并肩同行的温暖;在那曲的寒风里,我触摸到了这片土地的厚重,也结识了一群在风雪里扎根、可爱又坚韧的人。
这些地方,曾是我少年时藏在心底、遥不可及的梦。是歌词里《在那遥远的地方》唱不尽的草原辽阔,是课本里雪山的神秘苍茫。那时的我,总觉得这些远方,终其一生也只能停在想象里,只能在梦里奔赴。
却未曾想,多年之后,竟会因着工作的牵绊,一步一步踏遍这些心心念念的土地,把年少的向往,走成了脚下的风景。
我偏爱这样的行走。每到一处,总先沉下心去读当地的历史文脉,尤其是边疆地区的过往。那些曾在书本里单薄的中原文明脉络,在边疆的文脉滋养里,渐渐变得丰盈立体。原来我从前认知里的历史,不过是冰山一角,那些散落在边关烽燧、草原戈壁里的故事与文明,是一块块散落的拼图,终在我一次次的行走里,拼出了更完整的山河图景,也把我的眼界与心胸,撑得愈发辽阔。
2025的日子,总在奔波里被填得满满当当。工作里的大事小情,像一张细密的网,裹着我一路往前,来不及细想,来不及停留。可恰恰是在这样的奔波里,那些默默的坚持,都悄悄开了花。攒了多年的文稿,一一整理汇总,我叩开了四川省作家协会、自然资源部作家协会的大门;科普职称的评定,也落了个全新的起点。这些细碎的光亮,像给我多年的坚持,画下了一个温柔的逗号。
每每念及这些,心底便漫起满溢的感恩。我从不敢说,这些成长与认可,全凭一己孤勇。一路走来,提点我的领导、包容我的长辈、并肩的同事、相知的朋友,皆是我生命里的光——他们的指引,让我迷茫时寻得方向;他们的托举,让我退缩时敢往前迈步;他们的包容,让我在笨拙中慢慢生长。这份被善意包裹的成长,竟与一位玄学老师曾给我的批注,不谋而合。
老师说我五行属木,是松柏甲木,却命格偏弱,如同一株纤弱的小松,要抵御世间风雨,便要广结善缘,汇聚四方暖意,才能滋养这株树苗,扎下深根。从前只当是闲谈,如今回头看,竟一语道破了我这些年的来路。
我本性是偏爱独处的人,不喜繁杂的人情往来,不擅刻意的寒暄讨好,只愿守着一方小天地,读书、写字,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是工作,像一双手,推着我走出了自己的方寸世界,引着我打开视野,去见更辽阔的天地,去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去经历林林总总的事。
也正是这些经历,让我读懂了“天补、地补、人补”的内涵:沐日光而行,是天的滋养;踏山野而歌,是地的治愈;与知识渊博、灵魂同频的人相交,听他们的话,借他们的光,是人间给我的成长。我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善意与能量,像一束束光,一点点照亮我,让这株纤弱的松柏,终在岁月里,慢慢扎根,慢慢生长。
我本来不够自信,时常会陷进自我怀疑的泥沼里。看身边人,有人家境优渥,不必为生计奔波;有人有家人托举,前路坦荡无虞;更有人生来便带着满身才华,眼界格局、学识储备,都远胜于我。有时酒过三巡,难免会暗自叹气,觉得自己跌跌撞撞走了这么多年,拼尽全力,也不过才站到别人的起点,那种无力感,会像潮水一样,瞬间把人淹没。
可待酒意散去,清醒过来,又会慢慢和自己和解:我能遇见这些优秀的人,能与他们并肩而立、倾心交谈,能借到他们身上的光,便说明我从不是自己想象中那般不堪。若我真的庸庸碌碌,又怎会有这样的缘分,走进他们的世界,被他们的光芒照亮?我本就没有与生俱来的优势,那便在一次次相遇与学习里,慢慢积攒力量,一步一步,成为更好的自己,便够了。
独处的妙处,便在于能让人沉下心,看见最真实的自己,也能遇见那些不期而遇的奇妙体验。
抄《金刚经》时,常常会不自觉地入了定。有时握着笔,思绪早已飘向远山沧海,待回过神来,宣纸上早已落满工整的字迹。那段恍惚的时光里,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着笔锋,不是刻意的操控,只是自然的流淌。后来才知,这种状态,叫心流——当人专注到极致,便会忘了时间,忘了自我,与手中的事,融为了一体。
这样的时刻,在长距离慢跑时也常常遇见。迎着风往前跑,脚步不停,思绪放空,身边的一切都渐渐模糊,只剩心跳与呼吸同频,那一刻,仿佛与天地相融,所有的焦虑与烦忧,都被风卷着散了。而写作于我,亦是一场奔赴心流的旅程。
我时常会想,写作于我而言,究竟是什么?它从没有仓颉造字那般开天辟地的磅礴,却也是一场独属于我的、从无到有的创造。那些奔涌的思绪,那些不吐不快的情愫,究竟从何而来?我不过是世间一粒微尘,可渐渐便懂了,写作从来都不是凭空的杜撰,我们不过是天地间的一个能量中转站。
读过的书、走过的路、遇见的人,看过的一草一木、吹过的一缕春风、仰望过的一片星河,都悄悄沉在了心底,融进了骨血里。待到提笔时,这些细碎的感知与积攒的能量,便会顺着指尖,流淌成纸上的文字,成了最赤诚的倾诉,最真实的自己。
恰如古人所言,“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原来所有动人的文字,从来都不是刻意雕琢的产物,而是天地馈赠的礼物,是心底最本真的回响。
由此再往深处想,或许世间每一个生命,都是能量的另一种存在形式。穹顶之上的太阳,是炽热的能量体,光芒滋养万物;科学说,多晒太阳能促进钙的吸收,多沐月光能助益褪黑素的分泌;玄学里亦有‘吸纳日月精华’的说法。这些看似截然不同的表述,说到底,都是对生命滋养的同一种诠释。
草木山川,皆有灵性,皆是能量的载体。所以我们走进森林,踏遍山野,心底的烦躁便会自然消散,整个人都变得舒展。我们常说天地分阴阳,人有三魂七魄;中医里讲“胎光缺失,命不久矣”,说人临离世时,天魂先散,这与道家的魂魄之说,看似殊途,实则同归。
世间所有的学说,无论是科学、文学,还是玄学,它们不过是人类站在不同的维度,对这个世界、对生命本身,做出的不同解读,最终万流归宗,都落向了对天地的敬畏,对生命的热爱。
想起从前,我从未走出过巴蜀之地,视野困在方寸之间,所言所行、所思所想,都难免带着狭隘的局限。直到因工作走遍万水千山,遇见形形色色的人,眼界才一点点被打开,谈吐、思考、格局,都在一次次行走与相遇里,慢慢变得开阔。
那些踏过的土地,那些相知的人,那些提点过我的领导与挚友,于我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日月星光?他们以不同的方式,滋养我,照亮我,让这株纤弱的松柏,终在岁月里,扎下了深根,生了坚韧的风骨。
道玄之说里讲,丙午马年,是赤马红羊之年,九紫离火当旺,这一年,会有诸多世事更迭,许多人的命运,也将迎来转折与新生。放眼当下,国际局势波谲云诡,大洋彼岸的布局在委内瑞拉、格陵兰、中东步步延伸,国内东南方向的步履沉稳坚定,即便如我这般平凡的个体,也能清晰地感知到,未来数年,时代必将迎来一场宏大的变局。
我们总觉得宏大的叙事离自己很远,可其实,这世间的每一缕风,都与我们息息相关。我们身处浪潮之中,难见全貌,能做的,唯有守好本心,默默扎根。
从这些宏大的思绪里抽离出来,才看清,自己不过是世间最平凡的一个个体。玄学里说,我有三魂七魄,一具承载生命的肉身;医学里说,我是无数细胞的集合,是器官与血脉组成的鲜活生命;可在家人眼里,我是可依靠的港湾;在朋友眼里,我是可倾心的知己;在同事眼里,我是可并肩的伙伴。
我们每个人,都有无数重身份,无数种使命,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认真地活着。这世间,既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更有润物无声的平凡,二者相依相伴,才构成了这壮阔的山河图景。
秦始皇扫六合,定一统,书同文车同轨,奠定华夏千年根基;霍去病挥师北上,喊出“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情;唐太宗开贞观之治,致河清海晏,天下太平;朱元璋以布衣之身,定鼎天下;辛亥革命破千年帝制,长征星火照彻长夜,土地改革、改革开放,让华夏一步步走向强盛。而我始终坚信,那最后一份未竟的团圆,也终将如期而至。
这世间更多的,是平凡的人,一辈子都在做着细碎的小事。是伏案在办公桌前,日复一日打磨着一份份文字材料的人;是扎根在田垄间,春种秋收,年复一年播撒希望的人;是在西藏无人区里逐水草而居,在寒风里守着生活与热爱的人。他们或许没有深邃的思辨,没有宏大的抱负,却有着最纯粹的坚守,最认真的生活态度。
这些平凡的人,像一颗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在不同的土地上,默默汲取养分,等一场属于自己的雨露,努力生根、发芽、生长。我总想起那句诗:“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青山依旧,几度夕阳,此刻拂过营院的风,也曾拂过千年前那些伟大的灵魂;我们同沐一片日光,共仰一片星河。我们所做的每一件小事,付出的每一份努力,都从不是无用的。点滴微光,终将汇聚成河,成了推动单位向前、推动家国奔涌的,最磅礴的大江大河。
念及此,心底便漫起几分出世的念想。我偏爱独处的清净,不喜俗世的人情世故,不喜虚浮的寒暄与刻意的迎合,更不愿勉强自己,去融入不喜欢的圈子,去应付不喜欢的人事。我知道这份疏离,或许会被人误解,甚至被人冠以清高之名,可我从不愿为了旁人的眼光,勉强自己活成不喜欢的模样。
可我也清楚地知道,我从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没有生来的锦衣玉食,没有可遮风避雨的港湾。我要养家糊口,要在这并不顺遂的经济环境里,护好我的家人,给他们安稳的生活。所以我必须入世,必须走出自己的方寸天地,去面对那些不喜欢的人情世故,去拼,去闯,去争取想要的生活,去积攒能守护家人的力量。
出世与入世,从来都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而是相辅相成的圆满。就像做公益,离不开现实的支撑,若只有一味的付出,没有相应的托举,这份善意,终究难以长久。做人亦是如此,最好的人生状态,莫过于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以独处的清净滋养本心,不被俗世的纷扰裹挟,守得住内心的纯粹与清醒;以入世的姿态承担责任,不逃避,不退缩,做好该做的事,护好该护的人。
这份平衡,恰恰是天道的真谛。
《道德经》里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从前读来,只觉太过冰冷无情,直到走过万水千山,历过世事浮沉,才慢慢读懂其中深意。我所理解的天道,从不是无差别的偏爱,也不是刻意的苛责,而是极致的公平,是万物的平衡与制约。它像一双无形的手,维系着世间万物的运转,让一切都处在最微妙的平衡里。
就像草原上的狼与兔。在故事里,狼总是凶戾的反派,兔总是温顺的善者。可若草原上没有了狼,兔子便会泛滥成灾,啃光草场,最终让整片草原沦为荒漠;可狼太过强悍,兔子太过弱小,天道便给了它们最公平的制约:狼的繁衍能力极弱,一生难育数崽;而兔子一胎多子,生生不息。你看,越是弱小的生命,往往越藏着强悍的生存力量,这便是天道的平衡,是刻在基因里的生存法则。
人亦如此。若是终日懈怠懒散,无所事事,只会在安逸里慢慢沉沦;可若是一味埋头赶路,拼命工作,透支身心,忽略了生活本身,这样的人生,也太过沉重。劳逸结合,张弛有度,才是最朴素的生存智慧,最贴合天道的生活方式。
这份平衡,藏在天地运转里,藏在家国兴衰里,也藏在我们每个人的烟火日常里。大到寰宇星河,国家发展,小到一个单位,一个家庭,一个个体,都离不了“平衡”二字。这其中的深意,太过浩瀚,不必强行解读,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人生里,读懂属于自己的平衡之道。
写下这些文字,没有什么宏大的诉求。只是趁着这元日值班的空闲,把2025年的所行所遇、所思所悟,一一落笔封存,留一份给岁月的念想。或许数年之后,再翻起这些文字,还能想起此刻营院里的风,此刻的心境,此刻这些细碎又赤诚的思考,能看见自己一路走来,每一步的成长与蜕变。也借着这些文字,捋顺2026年的前路与方向,把心底的情绪尽数安放,让自己往后的每一步,都走得更清醒,更坚定。
说起来,我终究还是没能把“平衡”二字做得圆满,不然也不会在这独处的时光里,生出这许多纷乱的思绪。可幸的是,有这些文字,有枕边的书,有这段无人打扰的独处时光,让我能安安静静地,与自己对话。这几日,心无旁骛,只用两天便读完了刘震云老师的《咸的玩笑》,在安静的时光里,连阅读的脚步,都能变得这般从容。
合上书页的那一刻,心底一片澄明。便借用书中的一句话,送给自己,也送给每一个在岁月里认真生活、默默坚守的人:
“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大家都辛苦了。”
——2026年2月17日
丙午马年正月初一,于成都市野外综合保障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