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最慢的是活着》读后感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6期“别”专题活动。
本文参与冰老师组织的短篇共读活动。
读乔叶的《最慢的是活着》,如同触摸一条跨越时光的生命河流,故事情节熟悉得戳心,读完后,心生感慨。我奶奶的刚强忍耐与母亲的辛勤节俭。都与小让奶奶一样,她们都带着烟火里的硬气,在柴米油盐里磋磨出韧性,把日子过成细水长流,让我把情感带入其中,数度落泪。
故事核。以第一人称孙女李小让的视角,写小让与奶奶半生爱恨纠葛里的对峙与和解。在岁月沉淀中,道尽亲情的羁绊与活着的韧性。
小让与奶奶王兰英的半生纠葛。小让从童年被歧视的怨怼,到成年后恍然大悟的和解,再到最终为奶奶养老送终的圆满结局。这段情感轨迹的背后,藏着小让深层的心理需求流动——从被看见与认可的渴望,到共情与自我接纳的觉醒,最终在生命传承与完整的追寻中,完成了对自我与亲情的救赎。
从心理学视角看,小让童年对奶奶的“恨”,本质是未被满足的看见与认可需求的反向投射。客体关系理论指出,婴幼儿时期与重要抚养者的互动,会塑造个体的核心自我认知。奶奶王兰英的重男轻女执念,如同一把利刃,割裂了小让对家庭归属感的渴望:她被排斥在大木床之外,左手夹菜被频繁敲打纠正,甚至在祭灶的祈福中,都成了奶奶“少添女孩”的期愿。
亲人之间的不喜欢是很奇怪的一种感觉。因为在一个屋檐下,再不喜欢也得经常看见,所以自然而然会有一种温暖。
在人口众多川流不息的白天,那种冷漠引起的嫌恶,几乎让我们不能对视。
对童年的小让而言,奶奶是家庭权威的象征,她的歧视与忽视,等同于将小让推向了“不被期待、不被接纳”的边缘。小让的叛逆顶嘴、针锋相对,并非天生的顽劣,而是一种绝望的求关注策略——她用对抗的姿态,试图让奶奶看见自己的存在,渴望从奶奶眼中得到一丝认可。这种未被满足的心理需求,如同深埋心底的种子,在时光里生根发芽,长成了“恨”的长刺,不时戳向奶奶奶。
她毫不掩饰自己对男孩子的喜爱。谁家生了儿子,她就说:“添人了。”若是生了女儿,她就说:“是个闺女。”儿子是人,闺女就只是闺女。闺女不是人。
其实那个年代的老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重男轻女,闺女不是自己家的人,儿媳妇才是。很多祖传的手艺,如酿酒等工艺制作是传媳不传女儿的。这份凉薄藏在日常的只言片语里,像一根细刺扎在人心尖上;也让我们看见,旧时光里多少女性的委屈,都被这样轻描淡写的偏见,压得无声无息。
鬼使神差,我突然心生歹意,想:反正这车也不让我骑,干脆大家都别骑吧。这么想着,车就顺着河堤冲了下去。——在冲下去的一瞬间我清楚地记得,我还往身后看了看,她还在。一阵失控的跌撞之后,我如愿以偿地栽进了河里。
这段文字读来心里揪得慌,孩子的赌气里藏着被偏爱的委屈与不甘,一时的歹意不过是想争一份平等的在意。那冲下河堤的瞬间,回头望的一眼藏着隐秘的期待,跌进河里的狼狈,不过是孩童用极端方式,讨要被忽视的关注。当然小让为了骑自行车的悲壮也吓坏了奶奶,也让小让找到了反击奶奶的方式,越来越和奶奶对着干。
奶奶对独生子的爱,就是一个“怕”,他在她身边时,她怕自己养不好他。他不在她身边时,她怕整个世界亏待他。
一个“怕”字,道尽奶奶对独子入骨的牵挂与惶恐。这份怕,从孕育开始,缠了父亲一生,藏着老辈人对男丁的执念,更裹着单亲母亲独自撑家的孤勇与脆弱。她的怕,是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极致疼爱,也是旧时光里女性把所有希望与软肋,都系在孩子身上的无奈与沉重。
有一天,我下班早了些,一进门就看见她在摸着父亲那张扣着的遗像。她说:上头我命硬,下头二妞命硬。我们两头都克着你,你怎么能受得住呢?是受不住。是受不住。”
我悄悄地退了出去。又难过,又委屈。
这段话,道尽了两代人的心酸与难受。奶奶的“受不住”,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是把所有不幸归罪于自身与孙女的愚昧与悲戚;小让的悄悄退去,是满心委屈无处诉的无奈,是明明至亲,却始终被奶奶的执念划在圈外的寒凉,连心疼奶奶的资格,都仿佛被这执念隔在了门外。
当小让知道她留在小镇教学是奶奶的意思,本就对教学不上心的她一气之下,辞职去了外地发展。三年没回家,只用电话联系。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吃过几次亏,碰过几次壁之后,我才明白,以前在奶奶那里受的委屈,严格来说,都不是委屈。我对她逢事必争吵,逢理必争,从来不曾“受”过,哪里还谈得上委和屈?真正的委屈是笑在脸上哭在心里的。无处诉,无人诉,不能诉,不敢诉,得生生闷熟在日子里。
我知道,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就是我如影随形的奶奶。不同的是,他们会比奶奶更严厉地教训我,而且不会给我做饭吃。
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不喜欢你,你会成为别人不愉快的理由。你从来就没有资本那么自负,自大,自傲。从而让我怀着无法言喻的隐忍、谦卑和自省,以最快的速度长大成人。
当小让走出家庭,步入社会,历经生活的摔打与磨砺后,她开始以一个成年人的视角重新审视奶奶的人生。存在主义心理学强调,个体的成长源于对自身存在与他人存在的深度理解。小让终于读懂了奶奶“心寡”二字背后的悲凉——年轻守寡,拉扯儿子长大,历经丧夫丧子之痛,她的强势与固执,不过是面对命运苦难时的铠甲;她的重男轻女,不过是那个时代女性对自身命运的无奈投射。更重要的是,小让在奶奶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们同样倔强,同样坚韧,同样在生活的泥沼中奋力挣扎。这种自我与他者的重叠,让小让完成了对奶奶的重新认知。
“亲人总是亲人。奶奶就是再不喜欢你,也总比擦肩而过的路人对你更有善意。或许她只是不会表达,那么你就应该去努力理解她行为背后的意义。比如,她想把你留在身边,也不仅仅是为了养老,而是看你这么淘气,叛逆,留在身边她才会更安心。再比如,她嫌你命硬,你怎么知道她在嫌你的时候不是在嫌自己?她自己也命硬啊。所以她对待你的态度就是在对待她自己,对自己当然就是最不客气了。”
朋友的那段话,小让恍然大悟。走过岁月才懂,亲情最是笨拙也最是真心。奶奶的疏离与苛责从不是真的排斥,那份在意,都藏在未说出口的言行里。她想留我在身边,不是只为养老,是见我淘气叛逆,怕我在外受风雨,守在眼前才心安;她嫌我命硬,实则是照见了自己的半生坚韧,把对自己的苛责,都直白给了最亲的人。
读懂了这份口是心非,便也与过往和解,原来理解,才是亲情里最暖的答案。她不再是那个被奶奶歧视的小女孩,而是与奶奶有着相同生命韧性的传承者。
小让的母亲去世后,奶奶就是家族里所有人的母亲一般,庇佑着所有人。
后来的故事,是小让与奶奶的和谐相处,小让知道了奶奶在守寡后,曾与一个下乡干部毛同志有过一段情,还怀过一个孩子。后因为毛同志被打成右派,他们的感情就不了了之了,孩子也打掉了。
“不用想,也忘不掉。”她说,“钉子进了墙,锈也锈到里头了。”
“你们现在的日子是好。”她笑了笑,“我们那时的日子,也好。”
奶奶很豁达的对这段感情做了总结,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去后悔,也不去遗憾,过好现在最好。
后来当奶奶进城住进孙子家,她也认清自己的位置,不去掺合孙子们的家事。
“可别说我是佘太君了,我就是根五黄六月的麦茬,是个等着翻进土里的老根子。”
“可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想糊涂的人糊涂不了,想聪明的人难得聪明。”
她明白所有的事,谁对她的好。她在两个孙子家轮来轮去,虽然不情愿,但也只得接受。
还有知道小让怀的是男孩后。“这回你公公总算见到下辈人了。”奶奶很有些得意地说。
看到这里,我哑然失笑。尽管小让两个大伯哥家各有一个女儿了。但在奶奶心中还是男孩子才是传后人,这是根深蒂固的,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信念。
奶奶脑瘤做了手术后,小让的哥哥姐姐忙,最后小让做了老陪护。
“二妞,”她常常会感叹,“没想到借上你的力了。”
奶奶多次说的这句话,我想成了小让心底最珍贵的回应。心理学里,幼时在家庭中感受不到足够关注与待见的孩子,往往会将“付出与孝顺”化作获得家人认同感的核心方式,把自我价值的实现,与被亲人需要、被看见绑定。小让用长久的付出填补幼时的情感空缺,用妥帖的陪伴换一句迟来的肯定,哪怕只是一句轻浅的感叹,也能让她在亲情的天平里,寻得属于自己的位置,让那些年未被满足的被重视的渴望,在这份被需要里慢慢落定。
十几年后,奶奶脑瘤再次发作,因为年龄的关系已无再做手术的可能。回杨庄的路上,小让看到白杨的落叶。
叶面上的棕点很多,有些像老年斑。最奇怪的是,它的落叶也分男女:一种落叶的叶边是弯弯曲曲的,很是妖娆妩媚。另一种落叶的叶边却是简洁粗犷,一气呵成。如果拿起一片使劲儿地嗅一嗅,就会闻到一股很浓的青气。
叶片的棕点凝着时光的痕迹,像岁月刻下的温柔印记。如奶奶的生命印迹,是落叶归根的时候了。也如小让的生命,还如另一种叶子的青气与妩媚。是衰老与年轻的一种对比。
奶奶正在死去,这事对外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应酬。——其实,对我们这些至亲来说,又何尝不是应酬?更长的,更痛的,更认真的应酬。应酬完毕,我们还要各就各位,继续各自的事。
她必须得独自面对这无尽的永恒的黑暗。而目睹着她如此挣扎,时日走过,我们却连持久的伤悲和纯粹的留恋都无法做到。我们能做到的,就是等待她的最终离去和死亡的最终来临。这对我们彼此都是一种折磨。既然是折磨,那么就请快点儿结束吧。
那就死吧。既然这么天时,地利,人和。
反正,也都是要死的。
我的心,在那一刻冷硬无比。
奶奶的离世,特别是在旁陪伴看护的小让两姐妹,那是一场漫长又煎熬的目送。在悲伤与麻木间反复拉扯,连纯粹的留恋都成了奢侈。看着奶奶独自走向黑暗,她们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而小让为了生计,又不得不出发。这种煎熬,于奶奶是归途的苦楚,于小让又是心口的凌迟,万般情绪缠成执念,竟只剩一句冰冷的“快点结束”,心在那一刻硬成了顽石,不是冷漠,是被磨尽了柔软的无奈与痛彻。
奶奶最后的心愿,是让两个孙媳妇改嫁。好几年不见两个孙子了,尽管小让骗她:“大哥和二哥出差了,很远的差,要很久才能回来。”她不相信,她以为两个孙子都死了。她不要两个孙媳妇,再受她大半辈子守寡的命。
我静静地守着她,像一朵花绽放一样,我看见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我俯到她的眼前,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眼神如水晶般纯透、无邪,仿佛一双婴儿的眼睛。
“让她们,”她艰难地说,“嫁了。”
我蓦然明白:她是在说两个嫂子。我的大愚若智的奶奶,她以为她的两个孙子已经死了。她要两个嫂子改嫁。她怕她们和她一样年纪轻轻就守寡。
小让明白了奶奶的担心,于是对奶奶说出了大哥二哥犯错被政府关起来的真相。
“他,们,都,不,听,话,犯,了,错,误,被,关,起,来,了。”我说,“教,育,教,育,就,好,了。”
慢慢的,奶奶的嘴角开始溢出微笑。一点一点,那微笑如蜜。
对奶奶而言,当她得知真相是两个孙子并非离世而是被“教育”时,她终于放下心来,尘世的牵挂已了,自己也可以闭眼了。
奶奶去世后,小让深刻地感受到“我在此,她在彼”的生命联结,她如同“泅到对岸,自觉地站在了她的旧址上”。为奶奶养老送终,对小让而言,早已超越了亲情的责任,成为一种自我心理的圆满。她承接了奶奶的坚韧,也延续了家族的精神血脉。她不再纠结于奶奶曾经的歧视,而是以一种更宏大的视角,看到了两代女性在命运中的互相成全。
——活着这件原本最快的事,也因此,变成了最慢。生命将因此而更加简约,博大,丰美,深邃和慈悲。
这多么好。
读完《最慢的是活着》这本书,爱恨离散,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小让的心理轨迹,是每一个人在成长中都可能经历的缩影:我们曾因不被理解而怨恨,因读懂他人而成长,因承接过往而圆满。爱恨离散的背后,是未被满足的心理需求,是自我认知的不断深化,是生命传承的永恒力量。而这一切,都在“活着”这个最慢的过程中,慢慢沉淀,慢慢清晰,最终成就自己的生命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