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清明无苦雨
今年清明,无雨。
有点皲裂的大地上,顽强的杂草稀稀疏疏地找着空间就拼命地往上长,浑然不忌惮会有经过的行人看不顺眼就会顺手把它们一把拔掉,不过它们似乎也没必要担心这个,毕竟它们使这个荒凉的地方看起来多了一点清凉,突兀地立在地上的除了杂草,就那么几块高低不平的残破的墓碑,岁月的风霜看起来经过了不少洗礼。
他跟往常一样悠哉游哉地晃过来,看了看杂草,他低着头想了想,还是拔了一小把,用他那有点颤抖的手缓缓地扎成了方便打扫的样子,手筋凸起,他轻轻地用草把开始打扫墓碑,一个一个的,那么地仔细而又认真,墓碑的安置乍一看没什么规律,慢慢看还是发现高高矮矮的墓碑按照高矮个子放得挺整齐的,整个墓碑的排放像一个圆,他从外围的墓碑开始打扫,说是打扫,不过就是除去一些上面的灰尘和蜘蛛网之类的,看着容易的活计,他却做得异常辛苦。
待到每个坟上面都干干净净的,他又慢慢地一个个依次撒了水,想要添土,发现身子已经直不起来了。
清明这个节气,位于仲夏和暮春之交,正值气清景明,万物皆显,故有此名。往常的清明湿润润的,还好一点,今年这时候的日子反而比较干燥,日头也大。
待将这一圈墓碑打扫完毕,他蹒跚地走到墓碑中间,自己扶着腰就那么坐了下来,嘴里自嘲着说道:“年纪大了,岁月不饶人啊。”
跟往常很多个年岁一样,他从自己带的小布包里掏出了两瓶酒,一个经常放在手里摩梭,以致有点油光的破烟斗,用火石打了打,没起火,打了好几次才打出了火星,点燃了干草堆,慢悠悠地将烟斗凑过去,点燃了之后用力地吸了一口,许是用力过猛或是烟草味呛人,他有些费劲地咳嗽了起来,咳完后就又继续吸了口烟,一舒长气,满脸满足。
他乐呵呵地抽着烟,又打开了酒瓶,嗅了嗅,似乎沉醉在酒香中,狠狠地灌了两大口后,将酒塞塞了回去,咂摸着嘴一脸回味。
酒一喝,就开始了话匣子,恍如当年。
“老李,你说说你,啊,上战场不要冲太猛,你也是个老兵了,是不是,他娘的,我知道,你是要保护你的战友,我也就不说你了。来,喝点酒。”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又将视若珍宝的散酒往地上倒了一点。
面前的一个个墓碑,恍惚都成了战友当年的样子。
老李似乎正挨着训,但却满脸不在乎的样子,一脸的胡子拉碴,打起仗来拼了命地往前冲,事后却经常挨批。
他继续喝着酒,聊着天,“小赵啊,知道你个子高,老子当年喊你赵高是不对,可老子没文化嘛不是,怎么会知道赵高是骂人的,你个读书人跟我一个大老粗生啥气,来来来,喝酒。”
小赵的音容笑貌仿佛在眼前浮现,一脸腼腆羞涩,老是习惯性地揉揉头,多好的孩子啊,国家有难,投笔从戎,可惜那么年轻却……
他坐在那揉了揉眼睛,嘟囔道:“这是风沙吹的,你们可不能瞧不起啊。算了,他娘的,你们都在我老头子身边,有啥没见过的。”
“笑,笑,就知道笑,老张,怎么当初没发现你小子是个坏种,为了抢老子的冲锋任务,憋着坏给老子下泻药,害得只能让你上场,你说你抢我功劳就罢了,老子最多就让你请一顿酒就行了,了不起两顿,你就这么不想请我喝酒啊,直接跑掉了。”
他把酒往地上倒了一点,想了想,又倒了一点,“你不是问我为啥喜欢喝酒吗?我也没琢磨过来,后来跟那些读书人请教了一下,才总算是把这个意思说出来了。喝了酒,就敢想不敢想的,敢说不敢说的,敢做不敢做的,老子第一次上战场就是靠喝酒壮胆的,也不怕你笑。”
说着,他又自己喝了两大口酒,浑浊的眼泪顺着苍老的脸庞慢慢地滴下来,却很快就被蒸发干了,老张仿佛就一脸贱兮兮地站在他面前挤眉弄眼的。
…………
“说了这么多年,你们也听烦了,老头子这不是怕你们寂寞吗?”说罢又摇了摇头:“也对,你们哪会寂寞,你们说不定经常在下面一起喝酒,是老头子我寂寞啊,老头子跟别人说这些,没人爱听,这不就想跟们唠唠嗑吗?反正你们现在也没法反抗,就安安静静地听我说就行了。”
“老头子可能今年最后一次来看你们了,年纪大了,这点距离现在也吃不消了,你们看,给你们添点土都做不到了,只能洒点水了。别嫌老头子絮叨,老头子下去找你们可要好好地跟你们唠唠。”
他往地上倒干净了第一瓶中剩下的酒,又吃力地打开了第二瓶的酒塞,往地上倒酒,一边倒嘴里一边说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待瓶中酒水还剩一点的时候,他又全倒进了自己嘴里。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呆呆地,突然间就嚎啕大哭:“老头子死了,没人给你们扫墓了啊!”
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今年清明无苦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