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中的千佛岩——文化写照(上)
千佛岩,我是再熟悉不过,尤其是败落时的千佛岩。荒草中的千佛岩让我想起革命样板戏及文化种种。
一
在我印象中,上世纪50年代千佛岩就衰败了,到60年代中期的文化大革命就彻底荒废了。千佛岩是佛教文化的建筑,其兴随时,其败也随时。
古戎州翠屏山上有千佛岩一座,并不是自然山崖,而是人工建筑,三面壁上全是佛像。千佛岩很醒目,在山下就能看见。千佛岩通体是一片赤黄色,在青山中突显,好似“万绿丛中一点红”,像在山水画上盖的一方朱印。
千佛岩建于何时,我不知道。我想它最早也就在唐代罢了,那个时候是佛教进入中国的一个高潮期。历史上陈玄装这个人,老百姓也许不甚了了,但《西游记》里唐僧取经的故事,老百姓都知道的。唐僧去西天取经这一历史事件,表明当时唐朝佛教的兴盛。我常奇怪,佛教在印度已衰落,在中国反而成了气候?中国历朝政权,禁佛教是极少数,多数是利用佛教为其统治服务。
之前的千佛岩香火如何,我无缘领略,千佛岩寂寞那几十年我倒是见识过。
上世纪50年代至文化大革命前,千佛岩就剩下一个光台子了。我印象中,荒芜中的千佛岩并不雄伟,北面连着山体,另三面矗立在荒草杂树丛中,东西两侧及南侧石壁下部被荒草、乱石条遮掩。东西两侧石壁约有四五米宽,南壁有十多米宽,南壁前面露出来 ,有石门,封死的。千佛岩的高度约五六米,岩顶上全是荒草覆盖,草深处可没膝。后面庙宇的主要建筑都没有了,最后面靠山体的一排房子还在,石砌高台上是简易的瓦房,还供着一排泥塑菩萨,两侧的厢房也还在,估计原是僧人的住宿处。但空无一人,我没有见过出家人,可能是在1949年后就星散了。残垣断壁间,已无法判断原来的规模,打我这一辈人开始,当地人就只知道千佛岩,而不知有千佛寺,口语中只有“千佛岩”三字。那时,千佛岩上的石刻小佛像都还完整无缺,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取坐姿,塑像没有石龛,全是凸出的。佛像都不大,一尺见方,远看都差不多,近看确实不一样,各有神态,但小时对这些没有兴趣。那石质肯定坚硬如铁,佛像历经千年,一点风化的痕迹都没有。
千百年来,佛们默默地面对着众生,想什么?我不知道。
60年代中期,“文化大革命”哄然而起,一夜之间,佛头都被凿坏,多数被全凿掉,少数留得半张脸或更少的一点脸。想必是石头太硬,要不然,佛身也保不住了。后面的房子也被拆毁,那时,这些都属于“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自然在“横扫”之列。至此,千佛岩及后面的庙宇彻底荒废,后面的建筑只留下被野草遮埋的墙基,中间的庭院还没有被荒草遮掩,但野草也从石板缝隙中冒出来。让人想起“朱雀桥边野草花”,兴废更迭不由人。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每天清早去爬山,都在千佛岩一带停留,天天见着。荒草丛生的千佛岩,露水很重,草盛人稀,小路被荒草覆盖。山上基本上是松树、杉树,千佛岩一带,树杂,有一些年头长的楠树、黄桷树、樟树,树干粗大,树冠茂密,簇拥着荒草中的千佛岩。清晨的千佛岩有两拨人,一是那野草丛生的庭院,聚了几个练拳脚的人。一是爬山煅练的人,记得一起晨练的朋友,曾在一棵高大的楠树的横枝上绑一竹竿,当作爬竿练习。少许的人气始终不掩千佛岩的荒芜,却是一个自由的所在,相熟的人可以不受约束地聊聊。活人是不会停止思想的,公共场所不能说的,在私下可以畅通无阻。
千佛岩上的佛,虽然没有了头,还是那样端坐着,没了头,是否就什么也不想?我不知道。
二
千佛岩结缘样板戏。
荒草中的千佛岩让我想起革命样板戏,千佛岩是佛家文化的产物,样板戏是革命文化的产物。
那时,清晨爬上千佛岩的人极少,屈指可数。人少山更幽,在千佛岩上,偶有一人吼一嗓子: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京腔划破晨空,余音绕过林梢,悠长而去。
这是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上杨子荣的唱段。早时,当地虽有一京剧院,但京剧并不流行,样板戏一推广,京戏大普及,大流行,老少咸宜,男女都会。谁都可以吼两嗓子《智取威虎山》中的豪言壮语,或哼两句《沙家浜》中“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世人戏称“京歌”。
那时的革命样板戏,专业剧团当成政治任务在演,业余团体当成政治任务在练,个人也当成时髦小曲在哼。很多人都能哼两句样板戏,说明革命样板戏的盛行,并非所有人都喜欢,跟着乱哄哄而已,因为就只有那玩艺,革命样板戏的盛行背后是文化的荒芜。其时除了样板戏这类钦定的香花,其余都在毒草之列,远的不别说,就连1949年后的一些文艺作品,都不能幸免。
像千佛岩这类佛教文化建筑,中国有不少,佛教在中国有多少信徒,我说不好,但佛家思想的影响遍及中国社会各阶层是无疑义的。而且佛教文化已经融入到中国文化之中,就连革命味最浓的革命样板戏,也有它的痕迹,《红灯记》中有对话如下:
鸠山说:老朋友,我是个信佛教的人,佛经上有两句话,叫做“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李玉和说:嘿嘿!我不信佛,可也听说有这样的两句话,叫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这对话有点意思,信的和不信的,说的都是佛家文化。于此,千佛岩上没头的佛是否会感到欣慰?
那时,样板戏成了凡有井水处就有的“柳词”,大街小巷,闹市山林皆有。在千佛岩上喊一嗓子“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纠纠”的,也大有人在。
千佛岩在山壑中,人稀林密。在那里练嗓子,是谁也碍不着,谁也看不着,两便。晨色中时有人放声高腔,不过那劲头也很快就风逝了。何因?并不完全是因为就那几个样板戏单调,那时中国的民生已成大问题了,老百姓日子已很艰难了,成千上万的知青被打发到农村,除了少数天真的人相信是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外,多数人都知道是经济衰退,无法就业了。这种状况下,样板戏的“雅兴”能持续多久?
70年代后期,我离开老家时,千佛岩仍在荒芜中,佛仍然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