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女子系列第二部:故园(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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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再过两个月,以玛丽才真正醒悟。
这时她的身份已是一名毕业生。
程忠良回来短短一周,他也有学业要去修完,不得不恋栈不舍地离开。
“玛丽,照顾好自己,万不可沉溺悲痛。”他说,“我会时时给你写信。”
是刘玉洁千方百计打听到他的学校,他才匆忙赶回,以玛丽就像小妹,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幸好玛丽在慢慢复元,她自探过张家父子后,停止了暴饮暴食,作息开始恢复正常。
期间,以玛安回来过一次。恰逢程忠良陪同玛丽坐在太阳底下聊天,玛安吃惊地看到一个穿背带裤痴肥似棕熊的女生轻轻摇晃脑袋。
以玛安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她的小妹。
她鼻子酸胀。
程忠良倒变得帅气,身上完全看不到昔日油污影子。
玛安回忆起从前,不好意思同他招呼。程忠良却率先向她招手。
她只得趋前寒暄:“你好,程忠良。”
一味讪笑。
程忠良说:“玛丽,玛安来了。”
玛丽抬头看玛安。玛安心头一震:玛丽的眼神已经不再集中精光,变得空茫又平和,呵,她的心有枚黑洞,一直旋下去,旋到谁都看不尽的深处。
她向玛安笑笑,轻声叫:“姐姐。”
这次会面打破僵局。以玛安终于意识到小妹的悲痛,比起自己来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长长嗟叹,知道已经永远失去那些姐妹扶持的时光。
春末,玛丽的成绩扶摇直上,令人侧目。
女生私下讨论:“听说都是因为她,张寒才遭遇不测。”
“父子反目?”
“她姐姐也不愿搭理她。”
“那是,本来张医生就是玛安的恋人。”
“多角恋。可怜的张家父子。”
“张寒不在,学校痛失一棵名草。她倒没人事般,简直可恶。”
“刘玉洁还没死心?”
“最惨是他,痴情男儿绝情女。”
流言统统收进耳朵,以玛丽并不讶异,只是和刘男说:“我没障碍,你大可放心。”
“玛丽——”
玛丽阻止他:“我并不能给你任何承诺。请不要让我觉得欠债太多。”
啊,他们全部是她的债主。而她如此不祥,祸及友邻。
刘玉洁黯然:“好吧,我会收心复习。玛丽,你毕业后会去哪里?”
以玛丽想一想:“我不知道。届时再议。”
她其实已有目标。但不想影响到刘男,故而含糊其词。给程忠良的信又这样说:
“我清楚玉洁脾气,倘若于他知晓,必会报考同我一模样学校专业,我从前只道有人与我志同道和十分欢喜,现在知道做人不可那么蛮横自私。他应该有跳脱以玛丽的生活圈子。”
程男回复:“小妹你已长大。我支持你的任何决策。”
以玛丽尚有一事与谁都未提及:每夜入梦,总是同一背景,滂沱雨夜她似无头蚊蝇寻找张寒,忽地一声惨呼,张寒跌下山地,坡上另有一枚黑影嘿嘿惨笑。
有次更加玄幻,她听闻呼救,奋力向山上扑去,却明晃晃一道利刃似闪电锯破夜空,露出那黑影狰狞扭曲面目。
玛丽与他一照面,只觉通体生寒,两腿打颤。她跳下床去斟冰水,一饮而尽。
夜晚如同恐怖片连映场,她宁可夙夜匪懈刻苦攻读。
有时候会想:玛丽玛丽,为何不是机械人?错了就可以及时设定程序重新更正?
就这么一寸寸消瘦回来。
玛安现在偶尔打电话,告诉一些家庭小事:父亲评上劳动积极份子,母亲换岗,依旧披星戴月忙,她已决心报考首都学府。
以玛丽感觉遥远,自己仿佛是以家远亲,只得嗯嗯唔唔表示知道。
敏感的玛安立刻意识到妹妹并不感兴趣,嗒然挂断电话。呵,她们回不去最初了。
她的汇报慢慢减少。
玛丽觉得比起双亲,她更加热爱外祖父母。他们风趣练达,知道有所关心,又懂得适可而止。外祖母会得在早晨同她说:玛丽,过阵子就可播黄瓜蕃茄,你随我去,比闷在家里死读书快活多。
外祖母不是不知张寒事故,但她一字不提。凭这一点,以玛丽已经感激不尽。
最害怕家人争相关怀,喋喋不休,每安慰一次,实际是在伤口上再洒一遍盐。
以玛丽的世界风清日和。她听说张寒转至普通病房,目前由父母轮番照料。
啊,那个美若仙子的张寒妈妈。
她放下心,但是清楚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已永远沉睡在雨夜,与时间切断联系。
这年七月,玛丽接到外省旅游学校的通知书,玛安亦同时考取了她心仪的大学。